卫运河大堤
我们村庄坐落在卫运河西岸,村前横亘着一道蜿蜒百里的大堤,像一条沉卧大地的青色长龙,首尾不见,盘绕在滔滔运河之畔,守护着一方乡土岁岁安宁。这道巍然屹立的大堤,始建于1972年,是老一辈乡亲们为抵御卫运河汛期洪患、守护两岸万家灯火,用双手和脊梁硬生生筑起的生命屏障。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没有大型挖掘机,没有重载运输车,几百里长、数十米高的运河大堤,完全靠周边十里八乡的民工徒手修建。那是一段刻在乡土记忆里的艰苦岁月。寒冬未尽、春寒料峭之时,成千上万的民工便集结河滩,开启了平地筑堤的浩大工程。人们推着木制独轮车,挎着土筐,从数里开外的土岗取土,一车一筐、一锨一捧,将黄土转运到河堤基底。土路崎岖泥泞,独轮车颠簸摇晃,车辙深深嵌进泥泞里,推车的人弓着腰背,双腿蹬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砸在黄土里,瞬间洇出小小的湿痕。
筑堤最辛苦的是砸夯固土,也是保障大堤质量最关键的工序。粗壮的石夯重达百十斤,四五名壮汉分立四周,攥紧夯绳,齐声喊着浑厚的号子,一拉一放、一起一落。“嘿哟——嘿哟——”的夯歌回荡在运河滩上,沉闷的夯声咚咚作响,每一次重重落下,都将松散的黄土层层夯实、压密。日复一日,粗糙的麻绳磨红了掌心,勒出一道道血痕,厚重的黄土沾满裤脚鞋袜,民工们冬顶凛冽寒风、夏冒炎炎烈日,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河水,日夜坚守在工地。整整三个春秋寒暑,无数人的汗水、毅力与坚守,终于让光秃秃的河滩,崛起一道雄伟坚固、绵延百里的大堤,稳稳锁住了奔腾不息的卫运河。
大堤落成后,两岸村民自发上堤固绿护堤,年年岁岁植树种草、培土修缮。纵横交错的草根紧紧盘结在堤身土层深处,深深扎根、牢牢固土,让厚重的大堤愈发坚固。可卫运河汛期无常,每逢盛夏雨季,连日暴雨倾盆,上游洪水裹挟浊浪奔腾而下,河面一日日暴涨,浑浊的洪水漫满河道,浪涛翻滚、吼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狠狠撞击堤身,浪花疯狂拍岸,飞溅起数米高的泥水,整段大堤时刻承受着洪水的猛烈冲刷与挤压。
每当洪峰过境,便是两岸乡亲最紧张的时刻。雨水连绵不绝,天色阴沉漆黑,狂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向河面、砸向大堤。浑浊的洪水持续高位浸泡堤身,松软的堤坡极易出现渗水、管涌、塌坡险情。一旦发现堤脚冒水、土层松动、坡面塌陷,就是危及全村的大险情。
险情就是命令,全村男女老少闻令而动,自发冲上大堤抗洪守堤。整条大堤瞬间变成热火朝天、昼夜不息的抗洪战场。堤顶之上,临时搭建的救灾帐篷连绵成片,密密麻麻顺着堤岸排开,蓝色、绿色的帐篷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成了雨夜大堤上最踏实的底色。帐篷里灯火彻夜通明,是值守人员记录水情、轮换休整、调度物资的临时指挥部。
雨夜里,所有人都顾不上瓢泼大雨、冰冷泥水。青壮年劳力排成长龙,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有人蹲在泥水里快速装沙袋,铁锹翻飞,黄土、碎石快速塞满编织袋,麻利扎紧袋口;有人弯腰弓背,肩扛手抱,将沉甸甸的沙袋快速转运至险情堤段;还有人推车运土、加固堤坡,泥泞沾满全身,雨水顺着头发、脸颊不停流淌,模糊双眼,也顾不上擦拭。
最危急之时,堤身突发管涌渗水,细小的水流不断从堤底涌出,若不及时封堵,片刻便会掏空堤身、造成决口。千钧一发之际,数位壮汉不顾河水冰冷湍急、暗流凶险,毫不犹豫纵身跳入没过腰身的浑浊洪水中,手拉手、肩并肩紧紧靠在一起,用身躯死死抵住渗水缺口,挡住汹涌水流,为岸上封堵抢险争取宝贵时间。冰冷的洪水冲刷着身体,狂风暴雨抽打在身上,他们纹丝不动,死死筑牢第一道人肉防线。
岸上的乡亲们更是争分夺秒、奋力抢险。一袋袋沙袋层层堆叠,死死压住渗水口、加固薄弱堤坡;一筐筐新土快速回填塌陷处,层层踩实夯牢。整条大堤之上,人影攒动、脚步匆匆,没有人叫苦、没有人退缩。雨声、浪声、号子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响彻运河两岸。不分昼夜的坚守,一轮又一轮的抢险,所有人凭着一股护家守土的韧劲,硬生生将一次次险情化解,死死守住了这道守护家园的生命长堤。任凭洪水咆哮、风雨肆虐,筑牢的大堤终是巍然挺立、寸土未失,稳稳护住了堤内的村庄良田、万家灯火。
卫运河大堤的四季,各有风韵,岁岁年年,不仅装点着故乡的烟火四季,更盛满了我们一代人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春日回暖,万物复苏,沉睡一冬的大堤悄然苏醒。冻土化开,松软温润,细密的护堤草、节节草、拉秧草、水白菜顺着堤坡次第冒芽,嫩绿的草尖层层叠叠、铺满长堤,将苍茫的大堤染成一片鲜活的翠绿。各色野花星星点点缀满绿草丛中,最热闹的是遍地的喇叭花,粉白、浅红、深蓝的花藤顺着堤坡攀爬缠绕,一朵朵喇叭花迎着朝阳舒展绽放,风一吹,轻轻摇曳,温柔又鲜活。漫堤的蒲公英团团簇簇,金黄的小花点缀碧野,像散落的漫天星辰,璀璨灵动。堤岸两侧栽满垂柳,细长的柳枝抽出嫩黄新叶,万千柳条垂落堤边,随风轻拂河面,柳絮纷飞、清风拂面,整条大堤化作一条连绵百里的绿龙,蜿蜒伸向云水尽头,满眼皆是生机盎然的春色。
春天的大堤,是孩子们的天然乐园。泥土刚解冻,潮润松软,堤坡上到处长满细细密密的茅草根。我们三五成群,赤着脚踩在暖融融的嫩草地上,弯腰扒开浅浅浮土,轻轻一抽,就能抽出一截白白嫩嫩、干干净净的茅根。放进嘴里轻轻一嚼,汁水清清甜甜、咕咕生津,带着泥土与青草独有的清甜气息。大家比着谁抽的茅草根更长、更白嫩,满堤奔跑嬉闹,笑声散落春风里,简单的甜,就撑起了整个春天的快乐。
盛夏时节,大堤浓荫蔽日、清凉宜人。两岸垂柳枝繁叶茂,层层枝叶交织成浓密的绿伞,将长长的堤道尽数遮蔽。燥热的夏风穿过柳林,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河水的微凉,吹散盛夏酷暑。蝉鸣声声藏在枝叶间,此起彼伏、响彻长堤,成了夏日独有的韵律。堤上草木疯长,绿意浓郁欲滴,草丛间蟋蟀、小虫低鸣浅唱。
夏日的大堤,白日热闹,夜晚鲜活。白天,我们循着声声蝉鸣,仰头在密密柳枝间寻找鸣蝉,踮着脚尖、屏着呼吸,小心翼翼伸手去扑,偶尔得手,满心欢喜。最热的午后也不嫌热,满堤追逐打闹。待到傍晚日落、暑气渐消,便是摸知了牛的好时候。暮色漫上大堤,树林草丛影影绰绰,我们提着小玻璃瓶、小手电,沿着堤坡细细搜寻。泥土表面微微鼓起、裂开细缝的地方,多半藏着即将出壳的知了牛。轻轻抠开土层,胖乎乎、黄褐色的知了牛便露了出来,肉嘟嘟、沉甸甸的。夜色里,大堤树林就是天然的捉迷藏场地,树影婆娑、草木掩映,你藏我找,脚步声、嬉闹声、呼喊声混着阵阵蝉鸣、河水声,洒满整条长堤,直到夜色深沉,才恋恋不舍归家。
秋意渐浓,大堤换上温润的金装。堤上的青草慢慢褪去翠绿,染上浅黄、深褐,层次错落,温柔厚重。垂柳的叶子渐渐泛黄,秋风拂过,金黄的柳叶纷纷飘落,铺在堤道上,松软又厚实。秋日天高云淡,运河水澄澈平缓,蜿蜒的大堤静卧河畔,少了春夏的喧闹,多了几分静谧悠远。堤间野菊悄然绽放,细碎的白花、黄花缀满坡岸,暗香浮动。夕阳西下时,余晖洒满长堤,河水泛着金光,大堤静默伫立,天地间一片安宁祥和的秋日盛景。
秋日草木稀疏、视野开阔,是逮野兔的好时节。秋后的大堤荒草连片,枯黄的草丛深处,时常藏着觅食的野兔。灰黄色的野兔机敏又灵巧,在草窠间蹦跳穿梭、探头探脑。我们结伴沿着堤坡悄悄搜寻,脚步放轻、屏住气息,一旦发现踪迹,便轻步围堵追逐。野兔一蹿数米,奔窜在长堤荒草之间,秋风拂动枯草沙沙作响,满堤都是追逐的脚步声与少年的欢叫声,为沉静的秋日大堤添尽鲜活野趣。
寒冬来临,风雪覆堤,大堤尽显苍劲壮阔。朔风呼啸,草木凋零,整条大堤褪去繁绿,露出沉稳厚重的本色。一场大雪过后,天地皆白,皑皑厚雪严严实实覆盖住整条堤身,田野、村落、运河、长堤浑然一体,银装素裹、一片洁净。蜿蜒的大堤宛若一条静卧雪原的白色巨龙,雄浑磅礴、气象万千。雪后的大堤坡缓绵长,积雪厚实松软,是村里孩童天然的游乐场。
我们不惧严寒,成群结队跑上大堤玩耍。长长的堤坡成了天然雪场,坐着硬纸板、塑料布,顺着雪坡顺势向下滑行,风在耳边呼啸,一路飞雪飞扬,畅快淋漓。或是三五成群堆雪人、滚雪球,两两结对打雪仗,雪白的雪球在空中飞舞,落在身上簌簌碎开。欢声笑语冲破冬日寂静,回荡在空旷的运河两岸。寒风吹红了脸颊、冻僵了小手,却冻不住满心的欢喜,皑皑雪堤,藏着冬日最纯粹的童年暖意。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古老的大堤也迎来了崭新的蜕变。曾经泥泞颠簸、杂草丛生的堤顶土路,如今修成了平整宽阔的柏油公路,笔直平坦的路面贯通南北,车辆往来穿梭,畅通无阻。堤岸两侧整齐安装了太阳能路灯,一排排灯杆笔直挺立,白日吸纳日光,夜晚点亮星河。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绵延百里,像一串串散落人间的珍珠,串联起运河两岸的夜色,璀璨耀眼、温柔静谧。昔日仅供防洪护村的土堤,如今成了便民通行、休闲观景的风光大道,是村民散步纳凉、孩童嬉戏玩耍的好去处,也是故乡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数十载风雨兼程,卫运河大堤沉默无言、默默坚守。人世百态,有人爬坡上堤时嫌它陡峭费力,随口抱怨几句;有人感念它岁岁护民、岁岁安澜,满心赞美称颂。可大堤从无波澜、不争荣辱,不慕喧嚣,春来披绿藏童趣、夏覆浓荫纳清凉、秋染金风含野趣、冬卧雪原守安宁,历经风雨冲刷、岁月磨砺,承载过生死抗洪的悲壮,也收纳过几代人的烟火童年,始终稳稳伫立在卫运河畔。
它是父辈血汗铸就的丰碑,是一方百姓众志成城、守望相助的见证,是风雨里挡洪护家的钢铁屏障,更是盛满我们几代人童年烟火的故土画卷。它默默承载着四季轮回,守护着烟火人间,用一生的坚守与奉献,护佑着两岸土地丰饶、岁岁安宁,也沉淀成每个游子心中最温暖、最厚重、最难忘的乡土记忆。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