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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
尹玉峰
1
初夏的正午,辽西城郊的小村子里,太阳把土路晒得暖烘烘的,蝉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村头王二嫂的小卖部支着个蓝色的遮阳棚,棚子底下摆着四张掉漆的折叠桌,老李、老赵、老孙三个老头正凑在一桌打麻将,麻将牌“哗啦哗啦”撞得响。王二嫂靠在柜台边上嗑瓜子,瓜子壳扔在脚边的铁盆里,“咔哒咔哒”响。
金大晃从自家院子里晃出来,脚上趿着破塑料拖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他的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圆珠笔,一支笔帽咬得全是牙印,另一支笔芯漏了墨,在布上洇出一大片蓝印子。他手里攥着半卷皱巴巴的方格稿纸,稿纸边缘磨得起了毛,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还沾着半块没擦干净的酱豆腐印子。
“哗啦——”老李把麻将牌往桌上一摔,“自摸!开门红!今天手气顺,第一把就赢三家!”
老赵把牌一推,掏出五块钱递过去:“你个老东西,今天手气怎么这么旺?我刚才扣着牌不敢打,还是点炮了。”
老孙揉了揉眼睛,把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我就说今天出门不该踩那泡狗屎,果然晦气,输了三块了。”
金大晃晃到麻将桌边上,把稿纸往桌子角上一压,凑过去瞅了两眼牌,嘴一撇:“你们这都是小乐子,我昨天在南山边上转了一圈,写了首大诗,比你们打麻将爽一万倍。”
王二嫂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嗑着瓜子笑:“大诗人又写新诗了?快念两句给我们听听,上次你写的‘玉米地里的月亮’,我家娃听了笑了半宿。”
金大晃把胸脯一挺,把稿纸展开,用手抹了抹上面的酱豆腐印子,清了清嗓子:“那是我早年的习作,今天这首,叫《幽灵来自哪里的魂魄》,那意境,深着呢。”
他刚要开口念,老赵就把麻将牌往桌上一敲:“别念别念,上次你念诗,把我家鸡都吓得飞墙上去了,今天我要专心打牌,赢点酒钱。”
“你懂个屁!”金大晃把眼睛一瞪,“这诗写的是南山的绿,那叫一个绝,‘沟沟壑壑的绿堪入眼目’,你听听,这词,一般人能想出来?”
老李把麻将码好,慢悠悠点了根烟:“大晃啊,你这‘堪入眼目’是什么话?我活了六十多,没听过这么说的,你是不是把‘看得入眼’硬凑成四个字了?”
“你没文化!”金大晃把稿纸往桌上一拍,“这叫半文言,是高级诗人才用的手法!我后面还写了‘我来问大地母亲’,你听听,多有情怀,把南山当成妈,这格局,你们打牌的能懂?”
老孙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冒出来:“大地母亲?我上学的时候写作文就用这词,你这不是抄小学生的作文吗?”
“那叫致敬!致敬经典!”金大晃的脸涨得通红,把稿纸往怀里一搂,“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根本不懂诗的意境。我写南山的草地是‘丝丝冷绿’,那绿是凉丝丝的,从草叶子里冒出来的,你们打牌的手心里全是汗,能摸着这冷绿?”
王二嫂“噗嗤”一声笑出来,把瓜子皮吐在铁盆里:“大晃,绿就绿,还丝丝冷绿,我昨天在南山割猪草,那太阳晒得草叶子都烫人,哪来的冷绿?你是不是躲在树阴底下写的?”
“你那是不懂感受!”金大晃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南山的方向,“我站在山边上,风一吹,那绿就往我眼睛里钻,凉丝丝的,不是丝丝冷绿是什么?我后面还写了碧蓝的山涧河,葱绿的树林,那景色,绝了。”
老赵把麻将牌摸起来,头也不抬:“山涧里的水是清的,我年轻时候去摸鱼,那水浅得能看见石头,哪来的碧蓝?你当是大海呢?”
“我这是艺术夸张!”金大晃急得直跺脚,“诗就要夸张,李白写‘飞流直下三千尺’,哪瀑布真有三千尺?我把山涧水写成碧蓝,怎么了?艺术!你懂个屁!”
三个牌友互相看了一眼,都笑出了声。老李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行,你艺术,你大诗人,我们打牌不耽误你艺术,你赶紧去南山找你的碧蓝山涧水去吧。”
“去就去!”金大晃把稿纸往包里一塞,“我今天就要钻进南山里,找我的幽灵魂魄,等我写出更好的诗,回来你们求我念,我都不念给你们听。”
他转身就往村外走,拖鞋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王二嫂在后面喊:“大晃,你别往山深处走啊,老陈头的护林员小屋在那边,他不让人乱折树枝,你小心他用柴刀吓唬你。”
“我是诗人,他敢拦我?”金大晃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我去跟大地母亲聊天,他管得着吗?”
他晃悠着出了村子,沿着土路边走边哼歌,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兜里的圆珠笔随着脚步晃来晃去。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南山的轮廓慢慢出现在眼前,漫山的绿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吹得他的稿纸从兜里露出来一角,飘得哗啦响。
金大晃停下脚步,把稿纸掏出来,用手按住,对着南山的方向喊:“南山!我金大晃来了!我来问你,幽灵来自哪里的魂魄!”
山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漫山遍野都是,飘进了沟沟壑壑里,藏在林子里的三个小字灵——文小方、文小墨、文小韵,正蹲在一片柞树叶子上晒太阳,听见这声音,“嗖”的一下直起了身子。
文小方揉了揉眼睛:“谁在喊啊?声音这么难听。”
文小墨抽了抽鼻子:“有墨味,但是是错字的墨味,臭烘烘的。”
文小韵晃了晃小脚丫:“走,我们去看看,肯定有人乱写东西了。”
三个小字灵扇动着透明的小翅膀,顺着声音的方向飞过去,身后飘着细碎的墨香。金大晃还站在山边上,对着山晃手里的稿纸,完全不知道山里面的小家伙们,已经盯上他了。
他把稿纸展开,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掏出那支咬得全是牙印的圆珠笔,在纸的空白处又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过瘾”。写了一遍觉得不够,又写了一遍,“过瘾啊过瘾”,五个字歪歪扭扭趴在纸上,墨汁洇开,把旁边的“绿”字晕成了一团黑。
金大晃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笔帽咬在嘴里,盯着南山的方向看。漫山的绿晃得他眼睛发花,他觉得自己此刻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诗人,脚下的土地都是他的诗稿,随便踩一脚,就能踩出一句绝妙的诗来。他把稿纸往怀里一揣,趿着拖鞋,晃悠着往山里面走,拖鞋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惊飞了草叶上的一只小蚂蚱,蹦得老远。
这时候,护林员小屋里的老陈头,正坐在门槛上擦他的柴刀,听见山边上的喊声,抬起头往远处望了一眼,皱起了眉头。他在南山守了四十年,从来没听过这么怪的喊声,像有人扯着破锣嗓子瞎嚷嚷。他把柴刀往腰上一别,端起放在门槛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水,慢悠悠地站起来,朝着金大晃的方向走过去。
山风在林子里钻来钻去,把金大晃的稿纸吹得掀开一页,上面的错字“朿朿”“脖脖”从纸里飘出来,小小的黑色墨点,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小方一眼就看见了,“呀”的一声叫出来:“你们看!那个字写错了!‘束’字少了一横!”
三个小字灵扑扇着翅膀,朝着那几个错字飞过去,围着墨点转圈圈。文小墨伸出小手碰了碰那个“脖”字,皱起了眉头:“这个也错了!是‘勃勃’,不是‘脖脖’,怎么把脖子的脖放这里了?”
文小韵捂着鼻子往后退:“好臭啊,这些错字的味道,比烂树叶还难闻。”
他们追着那几个飘出来的错字飞,一路跟着金大晃往山里面走。金大晃完全没发现身后跟着三个小不点,他一边走一边哼着跑调的歌,满脑子都是自己的诗,觉得漫山遍野的绿,全是给他写的,全是他诗里的句子。
阳光慢慢斜下来,把金大晃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长。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在南山里,闹出多大的动静。
2
南山的山脚下,一片缓坡草地,草长得没过脚踝,各种小野花散在草里,黄的白的,像撒了一地碎星星。山涧从草地边上绕过去,水在石头上撞出细碎的浪花,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
金大晃晃到草地上,把拖鞋脱下来,光着脚踩在草地上,凉丝丝的草叶子蹭着他的脚底板,他舒服得“嗷”了一嗓子:“爽!这就是我写的丝丝冷绿!太对味了!”
他把稿纸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蹲下来,用圆珠笔在纸上又划了几笔,把“碧蓝的山涧河流”几个字描得更粗。笔尖戳得纸都快破了,墨汁在纸上洇出一大片蓝,像把山涧水直接泼在了稿纸上。
“你写错字了!”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他耳边冒出来,金大晃吓了一哆嗦,圆珠笔“啪”的一下掉在石头上。他左右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山涧的水在响,连个人影都没有。
“谁?谁在说话?”金大晃挠了挠头,把圆珠笔捡起来,“大白天的,别装神弄鬼。”
“我们在这呢!”
文小方扑扇着翅膀,飞到他的稿纸上,站在那个错字“朿朿”旁边,晃了晃小胳膊。金大晃瞪大眼睛盯着那个巴掌大的小不点,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你……你是什么东西?小妖怪?”
“我们是字灵!专门管写错的字!”文小墨也飞过来,站在他的笔帽上,“你这个字写错了,‘一束花’的‘束’,你少写了一横,变成‘朿’了!”
金大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想去抓文小方:“什么字灵,我看你是小蚂蚱变的,别在这糊弄我。我写的是艺术字,故意少写一横,你懂什么?”
文小方“嗖”的一下飞起来,躲开他的手:“哪有这样的艺术字!你就是写错了!还有这个‘生机脖脖’,你也写错了,是‘生机勃勃’,不是脖子的脖!”
金大晃的脸有点挂不住了,把稿纸往怀里一搂:“我就写错了怎么了?写诗就要随性,哪有那么多规矩?李白写诗还写错字呢,你们两个小屁孩懂什么?”
“李白从来不会写这种错字!”文小韵也飞过来,挡在他面前,“你还有‘玖瑰’,也写错了,是王字旁的玫,不是王字旁加长久的久,那是钱币的字!”
“我那是通假字!通假!你懂吗?”金大晃开始胡搅蛮缠,“古代人写诗都用通假字,我这是向古人学习,你们三个小不点,连小学都没上过,还来管我?”
三个小字灵都气坏了,文小方的脸涨得通红:“通假字是古代人本来就用的字,你这是写错了不认!你把稿纸拿出来,我们帮你把错字改过来,不然这些错字飘在山里面,会把山里面的好字都弄脏的!”
“我凭什么给你们改?”金大晃往后退了一步,把稿纸紧紧抱在怀里,“这是我的诗,我的宝贝,你们想改就改?门都没有。”
他转身就跑,光着脚踩在草地上,草叶子蹭得他脚底板发痒,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三个小字灵扑扇着翅膀在后面追,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后飘着细碎的墨香。
“别跑!你把错字改了!”文小方在后面喊,声音细细的,飘在风里。
金大晃跑得更快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追着人改错字的小不点,觉得又好玩又有点慌。他跑过一片小柞树林,树枝刮到他的胳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他也顾不上疼,抱着稿纸往前冲。
跑着跑着,他怀里的稿纸被风掀开,那些写错的字“哗啦”一下全飘了出来,一个个小小的黑色墨点,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像一群乱爬的小虫子。“朿朿”“脖脖”“玖瑰”“爱不失手”,几十个错字从稿纸上逃出来,在林子里到处乱飞,有的钻进树洞里,有的落在草叶子上,有的飘到山涧里,把清凌凌的水染出一小片黑印子。
“不好了!错字大逃亡了!”文小墨尖叫一声,三个小字灵分头去追那些错字,文小方去追钻进树洞的“朿朿”,文小墨去追飘在水面上的“脖脖”,文小韵去追落在野花上的“玖瑰”。
金大晃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满林子乱飞的错字,非但不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飞吧飞吧!我的诗的小精灵,飞到哪,我的诗就传到哪!这叫撒诗成种,以后南山到处都是我的诗!”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些错字飘在山里面,会把原本干干净净的山,弄得乱糟糟的。落在草叶子上的错字,把草叶子染成了黑色,原本清凌凌的山涧水,被飘进去的错字弄出一小片浑浊,连开在路边的小野花,花瓣上都沾了个小黑点。
老陈头本来正沿着山路往这边走,看见林子里飘着一堆小黑点,皱起了眉头。他在南山待了四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怪事,好好的林子,怎么突然飘起黑墨点了?他加快脚步,朝着金大晃的方向走过去,腰上的柴刀随着脚步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金大晃看见老陈头走过来,非但不躲,反而挥了挥手里的稿纸:“老陈头!你来了!你看看我的诗,我的错字都飞出来了,在南山里到处飘,我这诗,马上就要成南山的一部分了!”
老陈头走到他面前,盯着那些乱飞的小黑点,脸沉了下来:“金大晃?我在村口见过你,你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到南山里瞎闹腾什么?这些黑墨点是什么东西?把我的林子都弄脏了。”
“这是我的诗的灵魂!”金大晃把胸脯一挺,“我写的诗,错字都活了,在山里面飞,这是神迹!你一个护林员,懂什么艺术?”
“我不懂艺术,我就懂好好的山不能被糟践。”老陈头伸出手,“把你的稿纸给我看看,我倒要看看你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金大晃把稿纸往身后一藏:“不给你看!你看不懂,别把我的诗弄坏了。”
“你不给我看也行,”老陈头指了指那些飘在林子里的错字,“你把这些小黑点都收回去,把弄脏的草叶子、山涧水都弄干净,不然你就别在我这南山里待着,赶紧下山去。”
“凭什么让我收回去?”金大晃耍起了无赖,往草地上一坐,“这山又不是你家的,是公家的,我在这写诗,关你什么事?我就不收,你能把我怎么样?”
老陈头被他气得笑了,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翻烂的《唐诗三百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给他看:“你看看古人写诗,哪个字不是工工整整的?李白的诗,一个错字都没有,杜甫的诗,每个字都琢磨好几年。你写一堆错字,往山里面乱扔,这不是写诗,是往干净的地方扔垃圾。”
“你那是老古董!”金大晃把脑袋一扭,“现在的现代诗,就讲究随性,想怎么写就怎么写,错字也是艺术,你懂个屁。”
这时候,文小墨好不容易把飘在水面上的“脖脖”抓回来,累得呼哧呼哧飞过来,落在老陈头的手背上:“老陈爷爷,他就是乱写,这些错字太臭了,我们抓都抓不完。”
老陈头摸了摸小墨的脑袋,对着金大晃说:“你看看,连字灵都嫌你的字臭,你还好意思说这是艺术?”
金大晃盯着老陈头手背上的小墨,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也能看见这些小不点?”
“我在南山守了四十年,山里面的一草一木我都认识,这些小字灵,跟了我几十年了。”老陈头把《唐诗三百首》放回口袋,“你要是真喜欢写诗,就回家好好查字典,把字写对,把句子写通顺,别拿着一堆错字往山里面扔,糟践我的南山。”
“我就不!”金大晃从地上爬起来,抱着稿纸往林子里跑,“我的诗我做主,你们谁都管不着!”
他光着脚往树林深处钻,树枝刮到他的脸,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他也不管,只顾着往前跑。老陈头站起来,摇了摇头,对着三个小字灵说:“你们三个别追了,他往红刺娘的玫瑰丛那边去了,有他好受的。”
文小方刚把钻进树洞的“朿朿”抓回来,拍了拍小手上的灰:“红刺娘可凶了,他要是敢乱摸她的花,肯定要被扎得嗷嗷叫。”
老陈头笑了笑,转身朝着护林员小屋的方向走:“咱们回去泡壶茶,等着他哭丧着脸回来。”
山风把金大晃的脚步声吹得越来越远,那些没被抓回来的错字,还在林子里飘来飘去,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小黑虫。南山的绿本来干干净净的,被这些错字蹭出了好几道小黑印子,像一块绿布上被人泼了几滴墨。
金大晃完全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抱着稿纸,一边跑一边喊:“我的诗是自由的!谁都管不着!” 声音在林子里撞来撞去,惊飞了树上的一群小麻雀,扑棱棱飞得满天都是。
3
南山深处的玫瑰花海,漫山遍野的野玫瑰开得正艳,红得像一团团烧起来的小火焰。花刺藏在绿叶子后面,尖尖的,闪着细碎的光。风一吹,玫瑰的香味飘得老远,甜丝丝的,裹着太阳的味道。
金大晃晃到花海边上,停下脚步,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野玫瑰,红得晃眼睛,一朵挨着一朵,把整片缓坡都铺满了。他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朝着花海走过去。
“我的妈呀,这花太俊了!”金大晃站在花海边上,盯着最中间那朵开得最大的红玫瑰,嘴里碎碎念,“野玫瑰开得更为妖艳,我写的这句诗,简直太对了,比真花还好看。”
他把稿纸铺在旁边的石头上,掏出圆珠笔,在“野玫瑰开得更为妖艳”几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三道线,笔尖把纸都戳破了。他盯着那朵最大的红玫瑰,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软乎乎的花瓣。
“别碰我!”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花丛里冒出来,金大晃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中。他左右看了看,四周全是红玫瑰,连个人影都没有。
“谁在说话?”金大晃挠了挠头,“大白天的,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我在这呢!”
红刺娘从花丛里直起身子,红布围裙上沾着几片玫瑰花瓣,袖口的小刺闪着光。她比普通人矮半个头,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站在玫瑰丛里,和周围的红花绿叶融在一起,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金大晃盯着她,眼睛都看直了:“你……你是谁?怎么躲在玫瑰花丛里?你是看花的?”
“我是红刺娘,这片花海的主人。”红刺娘叉着腰,瞪着他,“你别伸手碰我的花,我的刺不长眼睛,扎你一下,疼得你直蹦高。”
金大晃“哈哈”大笑起来,往前凑了一步:“小姑娘家,别吓唬人。我活了五十多,什么刺没见过?你这玫瑰花的小刺,还能把我吃了?我写了首诗赞美你的花,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他把稿纸举起来,对着红刺娘晃了晃:“你听听,我写的‘野玫瑰开得更为妖艳’,多好的句子,我专门为你写的,你不得让我摸一下你的花,当谢礼?”
红刺娘“噗嗤”一声笑出来,晃了晃手里的小刺:“你赞美我的花,我谢谢你,但是你不能乱摸。我的花娇贵得很,你手上沾着烟味、酱豆腐味,摸上去,把我的花瓣都弄脏了。”
“我这手怎么了?”金大晃把自己的手举起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我这手是写过诗的手,金贵着呢,摸一下你的花,是给你面子。”
他趁着红刺娘不注意,猛地伸出手,朝着那朵最大的红玫瑰抓过去。他的指尖刚碰到软乎乎的花瓣,藏在叶子后面的尖刺“唰”的一下扎出来,直接刺进他的指尖里。
“嗷——!”
金大晃疼得原地蹦高,把手缩回来,指尖上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子,顺着指腹往下流,滴在草地上。他攥着手指头,疼得嘶嘶吸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跟你说了别碰!”红刺娘抱着胳膊,站在花丛里笑,“你非不听,这下知道疼了吧?”
“你……你这花怎么这么凶!”金大晃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嘬了嘬,疼得脸都白了,“我不就是摸一下吗?你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是你自己非要闯进来动手动脚的。”红刺娘指了指他的稿纸,“你看看你写的什么‘爱不失手的去摸一模’,连字都写错了,还想摸我的花,我不扎你扎谁?”
金大晃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连自己稿纸上的错字都知道。他把稿纸捡起来,嘴硬道:“我那是笔误!笔误!写诗的时候手滑了,写错了而已,你至于这么较真吗?”
“写字就要认真,摸花也要认真。”红刺娘蹲下来,从花丛边上摘了一片车前草的叶子,揉出汁,递给他,“把这个敷在伤口上,止血。下次再乱伸手,我就让刺扎得更深。”
金大晃接过车前草叶子,敷在指尖上,凉丝丝的,疼意慢慢消下去一点。他盯着红刺娘,心里有点不服气,嘴里碎碎念:“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几朵破玫瑰花吗?我大老远来赏你,你还扎我,真是个死心眼的东西。”
“你说谁死心眼?”红刺娘的眼睛一瞪,袖子里的小刺又竖起来了。金大晃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摆手:“没说你,没说你,我是说我自己,我是个死心眼的人,非要来摸你的花。”
他蹲在石头边上,攥着手指头,越想越觉得亏。他觉得自己是个大诗人,来山里赏花,是给这些花面子,这些花非但不感恩,还扎他的手,简直太不懂事了。他把稿纸铺在石头上,掏出圆珠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句:“野花不赏你白不赏”。
写完之后,他觉得还不够解气,又接着写:“真是个死心眼的人那”。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他把心里那点耍贫的歪念头,全写进了诗里。
红刺娘站在花丛里,看着他写的字,皱起了眉头:“你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赏花是用心赏,不是你占小便宜,什么叫‘不赏你白不赏’?你这是耍无赖呢。”
“我这是大实话!”金大晃把笔一扔,“我花时间走这么远的路来赏花,费鞋费力气,我不多看两眼,不就亏了?我凭什么白来?”
“你这是什么歪理?”红刺娘被他气笑了,“南山的花年年开,谁来都能看,但是你不能抱着占小便宜的心思来,你这样,花的香味都不愿意往你鼻子里钻。”
金大晃才不管这些,他站起来,对着花海扯着嗓子喊:“野花不赏你白不赏!真是个死心眼的人那!” 他的声音扯得又尖又哑,在花海上面飘来飘去,把几只停在花瓣上的小蜜蜂都吓得飞起来,嗡嗡嗡绕着他转。
他喊了一遍觉得不够,又连着喊了好几遍,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他觉得这样还不够过瘾,又掏出圆珠笔,在稿纸上连着写了九个“赏”字,一个比一个大,把稿纸的空白处都占满了。写完九个“赏”,他又硬凑了几个“兮”字,歪歪扭扭写了“赏兮兮兮乎也”几个字,觉得自己特别有文化,像古代的大诗人。
“赏赏赏赏赏赏赏赏赏兮兮兮啊!赏兮兮兮乎也!”他扯着嗓子念自己刚写的句子,怪腔怪调的,像唱跑调的大戏。红刺娘听得直捂耳朵,花丛里的玫瑰花都被他喊得晃来晃去,花瓣掉了好几片。
“你别喊了!”红刺娘冲着他喊,“你再喊,我就让所有的刺都扎你!”
金大晃非但不闭嘴,反而喊得更起劲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屈原在世,写的“兮”字比《离骚》还厉害。他一边喊一边蹦跶,完全没注意到,老陈头已经站在花海边上看他半天了。
老陈头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里面装着凉茶水,看着金大晃在花海边上又蹦又喊,摇了摇头:“大晃,你在这闹什么呢?把红刺娘的花都快喊谢了。”
金大晃停下来,喘着粗气,指着自己的稿纸:“老陈头,你看看我刚写的,九个赏,还有兮,多有文化,比屈原写得还好!”
老陈头走过去,瞅了一眼他的稿纸,笑着摇了摇头:“屈原写‘兮’,是有感情的,你这堆‘兮’,就是乱凑字,跟撒泼似的,哪有一点文化味?”
“你不懂!”金大晃把稿纸抢回来,“这是现代诗的先锋写法,你个老古董,根本欣赏不了。”
红刺娘从花丛里走出来,指着金大晃的手指头:“他刚才非要伸手摸我的花,被刺扎了,还不服气,在这耍无赖呢。”
老陈头瞅了一眼他指尖的伤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碘伏,递给他:“你啊你,看花就好好看,动手动脚的,被扎了活该。赶紧把碘伏抹上,别感染了。”
金大晃接过碘伏,拧开盖子,往伤口上抹,疼得他一哆嗦。他盯着漫山的红玫瑰,心里那点不服气慢慢散了,反而觉得指尖的疼,带着点奇怪的爽感。他觉得自己这趟没白来,被玫瑰扎一下,写出这么多好句子,太值了。
他把碘伏瓶盖好,塞进口袋里,对着花海深深吸了一口气,玫瑰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子里,甜丝丝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飘起来了,钻进了这片花海里,和那些红玫瑰、绿叶子融在了一起。
“过瘾啊!太过瘾了!”金大晃忍不住喊了一声,把老陈头和红刺娘都逗笑了。山风从花海上面吹过去,带着玫瑰的香味,把他的稿纸吹得掀起来一页,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太阳底下晃来晃去。
这时候,三个小字灵抓着最后几个错字飞过来,累得呼哧呼哧的。文小方的小脸蛋涨得通红:“可算把这些错字都抓回来了,不然花海都要被弄脏了。”
金大晃看着三个小字灵手里攥着的小黑墨点,非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抓回来好啊,抓回来我再写进诗里,我的诗,就要有这些错字才够味。”
老陈头摇了摇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水:“你啊你,真是个文盲加流氓,拿着一堆错字耍无赖,我活了四十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诗人。”
金大晃听见这话,非但不恼,反而把胸脯一挺:“文盲加流氓怎么了?我写的诗,比那些咬文嚼字的老古董有意思多了!”
他把稿纸往怀里一搂,光着脚,踩着草地上的小野花,晃悠着往花海深处走。红刺娘在后面喊他:“别往花里面踩!把我的花踩坏了!” 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继续往前晃,嘴里哼着跑调的歌,指尖的小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却觉得,这是南山给他盖的印章,证明他来过这里,写过诗。
花海的风把他的歌声吹得飘起来,漫山的红玫瑰晃来晃去,像一群红着脸的小姑娘,看着这个耍无赖的诗人,又好气,又好笑。
4
玫瑰花海的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大草甸,草长得齐膝盖深,各种小野花铺得满满当当,黄的紫的白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块花毯子。草甸中间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小石子,水流慢悠悠的,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
金大晃晃到草甸边上,停下脚步,盯着眼前的景色看傻了。他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草甸,风一吹,草叶子跟着晃,像绿色的海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一直推到山边上。
“我的妈呀,这就是我写的‘一朿朿野花开遍了原野’!”金大晃拍着大腿喊,“太对味了,我简直是天才!”
他光着脚往草甸里冲,齐膝盖的绿草“哗啦”一下没过他的小腿肚,软乎乎的草叶蹭着他腿上的汗毛,痒得他直想笑。刚被玫瑰刺扎过的指尖还沾着车前草的绿汁,他把那只手举起来,对着太阳晃,指缝里漏下来的光裹着漫野的花香,连指尖的小血点都泛着金闪闪的光。
“你们看!你们快看!”他扭头冲身后喊,老陈头、红刺娘和三个小字灵正站在草甸边的老柞树下,远远瞅着他耍宝。金大晃把攥在手里的稿纸“哗啦”一下展开,稿纸边缘沾的草屑被风一吹,飘得满天都是,“我前儿在炕头上抠着脑袋想出来的句子,今天直接就铺在我脚底下了!这不是天才是什么?我金大晃的诗,那是提前跟南山通了气的!我还没动笔写,这草甸子就先把花给我开好了!”
文小方扑扇着小翅膀飞过去,落在他的稿纸上,小手指点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朿”字,小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小蚂蚁:“你就吹吧,这个字明明少写了一横,‘一束花’的‘束’,你把中间的口写成了缺口,还说南山跟你通气,南山才不认你这个错字呢。”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金大晃伸手想轻轻弹一下小方的脑壳,结果手刚抬起来,文小方“嗖”的一下就躲开了,他的指尖扫过旁边一丛小黄花,花瓣被他带起来的风刮掉三瓣,“我这是‘缺口的花’!你看这野地里的花,哪朵是规规矩矩长的?有的花瓣缺个角,有的花茎弯个腰,我把字也写个缺口,这不正好跟花对上了?这叫天人合一!古代的大书法家写‘流’字还少写一点呢,我这是跟他们学的,艺术留白!”
文小墨气得小脸蛋通红,从他身后飞过来,拽着他的耳朵往旁边扯:“你那是写错了!不是留白!上次村头小学的王老师在墙上写‘好好学习’,少写了一横,被校长罚擦了三天墙,你怎么不说那是艺术留白?”
“人家那是写在墙上给小学生看的,我这是写在诗里给南山看的!”金大晃梗着脖子狡辩,脚底下故意使劲一踩,草甸里的露水“啪”的一声溅起来,溅得他满脚都是凉丝丝的水珠,“南山又不认字典上的死规矩,它就认我这股子野劲!你看这草叶子,哪一片是长得跟字典里的‘束’字一样方方正正的?没有吧!我写个缺口的‘朿’,正好配这漫山歪歪扭扭开的野花,这叫量身定做!”
他说着就往草甸深处跑,边跑边把稿纸举过头顶,风把稿纸吹得“哗啦哗啦”响,像一面破破烂烂的小白旗。他跑过的地方,野花开得晃眼,黄的婆婆丁、紫的马兰头、白的碎米荠,一朵挨着一朵挤在草叶里,被他带起来的风刮得东倒西歪,像一群跟着他跑的小娃娃。
“生机脖脖!生机脖脖!”他扯着嗓子喊,把稿纸举得更高,“你看看这草叶子,这花骨朵,全是活的,全是有脖子的!它们伸着脖子往太阳底下长,可不就是‘生机脖脖’吗!我以前在菜地里种白菜,白菜苗刚冒头的时候,都伸着个细脖子往上拱,我当时就想,这个词就得这么写,比那个带‘力’字旁的‘勃勃’强一万倍!‘勃勃’有什么意思?干巴巴的,哪有‘脖脖’有画面感?你一看见‘脖脖’,就能想起白菜苗伸着脖子往出钻的样子,这才叫接地气的诗!”
红刺娘抱着胳膊站在柞树下,笑得直捂肚子,她围裙上的小刺沾了好几片飘过去的花瓣:“我活了上百年,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写错字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白菜苗伸脖子,我看你是想把自己的脖子伸得比白菜苗还长,等着老陈头用柴刀敲你。”
老陈头叼着烟袋锅子,烟丝的香味顺着风飘过去,他笑着吐了个烟圈:“我可舍不得敲他,我看他这疯疯癫癫的样子,比我种了四十年的苞米地还有意思。”
金大晃听见他们在后面笑,跑得更起劲了。他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滑,“啪叽”一下摔在草甸里,软乎乎的草叶垫在他身子底下,一点都不疼,反倒蹭了他一胳膊的花粉。他躺在花堆里,望着头顶蓝得晃眼的天,大朵大朵的云慢悠悠飘过去,像刚弹好的白棉花。
“我的妈呀,太舒服了!”他把胳膊往两边一摊,整个人嵌在花和草中间,软乎乎的,风裹着花香往他鼻子里钻,“我现在就躺在花海里,我这灵魂直接就钻到花里面去了!我写的那句‘我的灵魂进入了这野花般的世界’,简直写绝了!我以前在小卖部门口守着柜台,卖酱油卖醋,守了二十年,从来没这么爽过,那时候我的灵魂全沾着酱油味,现在好了,全是花香味!”
文小韵扑扇着翅膀落在他的鼻尖上,小脚丫踩得他鼻尖痒痒的:“你上次在小卖部门口念诗,把买酱油的张大妈吓得把酱油瓶都摔碎了,你那时候的灵魂,还沾着酱油瓶的碎渣呢。”
“你个小屁孩怎么什么都知道!”金大晃打了个喷嚏,把文小韵从鼻尖上吹得飞起来,“那时候是我灵魂的实习期,现在转正了!我现在的灵魂,全是花做的,软乎乎的,香得很,能钻进每一朵野花的花瓣里,跟它们一起晒太阳!”
他躺在花堆里,晃着两条光溜溜的腿,嘴里开始瞎哼哼。一开始哼的是村里办喜事的时候常放的《小苹果》,哼了两句觉得不够劲,突然就转了调,扯着破锣嗓子开始唱二十年前流行的老歌:“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他的破锣嗓子在草甸上飘来飘去,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最后那句“几人能看透”直接拐到了二人转的调门上,把停在草叶上的几只小蚂蚱吓得“噼里啪啦”全蹦起来,蹦出去半米远。
“潇洒走一回!潇洒走一回!”他躺在花堆里,边唱边用手拍草叶子打拍子,拍得草叶上的露水溅得满脸都是,“我今天在这南山里,就是潇洒走一回!我不用看小卖部的柜台,不用跟人讨价还价,不用算今天赚了几毛钱,我就躺在这花堆里,想怎么唱就怎么唱,想怎么喊就怎么喊,这才叫活着!以前我在村头打麻将,赢了五块钱都能乐半天,现在我躺在这漫山的花里,给我一万块钱我都不换!”
文小韵捂着耳朵飞远了,皱着小眉头喊:“别唱了别唱了!你这歌的韵跟南山的韵不对!南山的风是慢的,水是缓的,树叶晃一下都要晃三晃,你这歌的调子太快了,把山的节奏都带乱了!你听山涧的水,都被你唱得差点呛着!”
金大晃非但不闭嘴,反而唱得更大声了,他从花堆里坐起来,晃着脑袋,手还跟着打节拍:“什么对不对的!潇洒走一回多爽!我在花丛里是醉非醉,半梦半醒的,这歌跟我现在的状态正好配!我以前在电视上看叶倩文唱这首歌,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哪天不当小卖部老板了,我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敞开了嗓子唱,今天我可算找着地方了!南山这么大,还容不下我唱一首老歌?”
他说着就从地上爬起来,光着脚在草甸里扭起了秧歌,胳膊甩得像两个大风车,脚底下踩着乱七八糟的拍子,把脚边的小野花踩倒了一片。他边扭边唱,破锣嗓子把林子里的鸟都惊飞了,一群麻雀“扑棱棱”从树后面飞出来,绕着他转了三圈,嫌他吵得慌,又往远处飞了。
“你看!鸟都跟着我飞!”金大晃指着天上的麻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它们都爱听我唱的《潇洒走一回》!我这不是跑调,是改编,是山野版的《潇洒走一回》,比电视上唱的带劲多了!电视上的人唱得太规矩了,一点野劲都没有,我这唱出来,风都能跟着我跳舞!”
山风精本来正慢悠悠在草甸里逛,被他的歌声吵得一哆嗦,打了个旋儿,把金大晃的稿纸从他手里吹出去半米远。金大晃往前一扑,想去抓稿纸,结果脚底下又被草叶子一绊,“啪”的一下跪在了花堆里,膝盖压碎了三朵小紫花。他也不疼,抓着稿纸就势往地上一坐,盯着漫山的绿和花,突然就发起了呆。
风慢悠悠吹过草甸,把他的歌声慢慢揉碎,散在空气里。他看着远处的山,山尖上飘着几朵软乎乎的云,山涧的水在远处“叮咚叮咚”响,红刺娘的玫瑰香味顺着风飘过来,裹着青草的味道。他突然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草叶子,飘在半空中,脚底下踩着漫山的花,身边绕着软乎乎的风。
“我现在是醉了吧?”金大晃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沾着好几片黄花瓣,“我没喝酒啊,怎么晕乎乎的,眼睛里全是花,鼻子里全是香,连耳朵里听见的风声,都像有人在我耳边念诗。我这就是写的‘是醉非醉这片花丛中’吧?我以前喝二锅头喝半斤都没这感觉,现在闻着花香就醉了,比喝什么好酒都强。”
老陈头叼着烟袋锅子,慢悠悠走到他身边,蹲下来,递给他半瓢凉茶水:“你这哪是醉,你这是野劲上来了,把心里那点憋了几十年的闷劲,全撒在草甸子里了。我年轻时候第一次守山,在林子里待了三个月,没人说话,某天躺在草甸里晒太阳,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己飘起来了,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金大晃接过水瓢,“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凉丝丝的山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得很,比他小卖部里卖的汽水好喝一万倍。他抹了抹嘴,盯着老陈头:“老陈头,你说我这诗,算不算诗?村头的人都说我是瞎胡闹,写的字全是错的,句子全是不通的,说我根本不会写诗。”
老陈头磕了磕烟袋锅子,烟灰落在草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诗哪有什么规矩?古人写‘床前明月光’,大白话一句,连个生僻字都没有,照样传了一千年。你写的东西虽然错字多,句子歪,但是你写的是你真看见的山,真摸着的草,真闻着的花香,比那些坐在家里抄辞藻的假诗人强一万倍。更比那些投机取巧“AI代写”的人强一亿倍!什么——‘天冕琼瑶、地浮烟屏、星芒穹宇、玄黄灵韵、尘寰清辉、云岫苍冥’啦,什么——'鸟惚虚空、花逢俱平、风绾幽痕、月衔疏磬、雾织寒绡’啦,什么——‘农人扶犁的闹钟、麦苗顶破冻土的春天、三蹦子碾过的星子、电子锁锁住的晚风’啦,还有什么——‘身有同心法、心唯著意生、时人知我醉、莫道不相传’啦,还有一大堆——‘铜螭锁雾、玉笥封云、苔篆碑文、桐爨余音、素弦凝尘、铜荷泣露、玉轸留寒、石鼎烹烟,古篆蚀壁、残碑卧雨、铜驼埋草、玉磬敲云、尘寰幻相、色空冥合、灵犀通玄、妄念澄空,禅扉锁云、定水澄心、慧灯破暗、尘劫留痕、空潭印月、寒磬穿云、妄心消尽、真性圆明、烟岫凝黛、寒濑漱石、古木蟠云、幽篁啸风,霜萼凝香、寒柯卧雪、烟萝缠径、苔衣蚀阶、云根卧石、涧响穿林、岚翠浸衣、松涛撼月……’写的是什么,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你比他们强多了!”
“啥?”金大晃立刻给老陈头鞠躬:我拜你为师!”
老陈头郑重道:“在写诗这个行道,我也是学生,我们可以做学友。作为学友。我可以开诚布公跟你说,就是你别总耍流氓,别抱着占小便宜的心思往诗里塞,好好的诗,就被那点歪念头糟蹋了。”
金大晃听完,愣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把手里的水瓢往旁边的草地上一放:“这……我必须改,必须的!我今天在这草甸子里,唱了歌,摔了跤,闻了花香,被玫瑰扎了手,我这一天,比我过去十年都活得痛快!”
他说着就把稿纸铺在膝盖上,掏出那支咬得全是牙印的圆珠笔,笔尖戳在纸上,“沙沙”地写起来。他把刚才唱的《潇洒走一回》的调子,全写进了诗里,把“是醉非醉”四个字描得又粗又大,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好几个小窟窿。文小方、文小墨、文小韵三个小字灵凑过来,趴在他的稿纸上看,这次没揪他的错字,就安安静静看着他歪歪扭扭的字从笔尖底下冒出来,带着点墨香,也带着点他身上沾的酱豆腐味,怪里怪气的,却一点都不讨厌。
红刺娘也慢悠悠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稿纸上的字,忍不住笑:“你这诗,字歪歪扭扭的,句子颠三倒四的,但是看着怪有意思的,比我见过的那些穿西装的诗人写的诗强,他们站在花边上,连花瓣都不敢碰,假得很。”
金大晃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写得飞快:“那是,我这诗,是用脚踩在草甸子里写出来的,不是坐在空调房里吹着空调编出来的。等我回去,就把这首诗贴在我小卖部门口的墙上,让村头那些打牌的老头都看看,让他们知道,我金大晃不是瞎胡闹,我真的在南山里,潇洒走了一回。”
山风从草甸上吹过去,把他的稿纸吹得轻轻晃,漫山的野花跟着风一起晃,像无数个小小的点头。远处的山涧水“叮咚”响,像在给他打拍子,他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混着风声、水声、花香,在开阔的大草甸子里飘得很远很远。
他写着写着,突然停下笔,抬头望着远处的南山,扯着嗓子喊:“大地母亲!我金大晃在你怀里躺着呢!我今天太爽了!”
山风把他的喊声吹得漫山遍野都是,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弹回来,绕着草甸子转了好几个圈,最后钻进了漫山的绿里,再也找不到了。三个小字灵扑扇着翅膀飞起来,跟着那喊声一起飞,身后飘着细碎的墨香,混在花香里,把整个南山都裹得软乎乎的。
金大晃把笔帽咬在嘴里,躺在花堆里,望着天上的云慢悠悠飘,嘴里又开始哼起跑调的《潇洒走一回》。这次没人嫌他吵了,老陈头抽着烟袋锅子跟着他的调子晃脑袋,红刺娘摘了一朵小野花别在围裙上,连草叶上的小蚂蚱,都跟着他的拍子轻轻蹦。
草甸子的太阳慢慢往西边斜,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花毯子上,像几幅歪歪扭扭的画。金大晃躺在花堆里,觉得自己的灵魂真的钻进了每一朵野花里,跟着风一起晃,跟着太阳一起晒,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踏实过。他怀里的稿纸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那些错字、歪句子、跑调的歌,全被太阳晒得软乎乎的,变成了南山的一部分,再也分不出哪是诗,哪是山了。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