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明湖一掬
文/邱燕
船到湖心便不再动了。橹声歇了,连桨影都沉在水底,仿佛液体翡翠上的一点绯绵。眼前一片大明,一千四百多前的《水经注·济水注》中就有了这个名字,是谁电石火光的一瞬灵感迸发,给它这个美名。明媚二字从心底扶摇升腾,明是眼前的光,是水色映着天光;媚是岸上的柳,是风过时那一点婀娜。泉水从千万地脉里涌上来,带着地下深处的殷殷凉意,冬暖夏凉,如此体贴,软软地托着画舫,也托着满城的梦。
大地在呼吸,城市在冒泡。世人只知济南有七十二名泉,实际上它是千泉之城,不说章丘、平阴,单是南部山区仲宫、柳埠、西营几个镇,都有各自的七十二名泉。大大小小的泉不可计数,整座城是泡在泉眼里的。芳名"玉带"的护城河像一条玉带绕城,水里尽是大大小小珍珠似的泡泡,一串串从石缝间、水藻根处翻上来,咕嘟咕嘟,声音细得像鱼儿梦呓。你从河床上走过,偶尔跺跺脚,新的泉眼就会向上推涌珍珠。船过处,水草柔柔招摇,丝一般滑过船舷。徐志摩是来过济南的,那年他与林徽因,陪着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泰戈尔来的,满城的泉,在太阳底下,大声地说着光芒,泰老是被惊艳到了。天妒英才,如果徐志摩还活着,真想问问在他心目中,玉带河与康河到底孰美?

俯身去看,水底的石子,纹路清楚如山间脉络;再往深里瞧,便看见云在天上走,鱼在云里游,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空。十里河道波光闪闪,碎银子似的铺了一路,两岸的柳垂了长发来照,临花照水,把自己梳得格外齐整。
东城的"东荷西柳"场馆卧在那里,像大地上开出的两朵花。据说酒桌上是要喝七个的——"四面荷花三面柳",少一杯便少了韵致(七个酒并非七杯,而是喝七次把一杯酒喝干)。奶汤蒲菜端上来,白瓷碗里漾着浅浅的乳色,翠玉般的蒲菜真是秀色可餐,一箸下去脆生生地响,滋味成了留在唇舌间的旧诗,这是鲁菜中的著名时令菜,恰好赶上,口福不浅。蒲菜鲜肉水饺,皮薄馅鲜,咬开来,满口都是大明湖的记忆。
夏日里,大明湖便成了荷的天下。荷叶田田——古人造这"田田"二字,真是绝妙,一片挨着一片密密地铺着,像绿绸起了皱,又像无数翠伞挤挤挨挨,一直铺到天边。藕香榭的荷开得早,性子急,才六月初便急急绽了粉;沧浪亭的却矜持,要等暑气浓了才懒懒舒瓣;得月亭、云水居、曾堤、百花洲、兰岛、闻韶驿……每一处的荷都有自己的脾气与秉性,或清雅,或秾丽,或疏朗,或繁密,像不同性格的女子,各占一方风水,各领一段光阴。朱自清写荷塘月色,说是涨潮一样——这潮一起便是五个月,从五月涨到九月,漫过亭台,漫过七桥,漫过游人的眉梢眼角。总想把这景拱手让给远道而来的人,可每次自己先醉了,忘了归路,在藕花深处兜兜转转。
满城都是香,不讲理的香。不管你在巷口还是在楼头,它只管往鼻子里钻,一丝丝一缕缕,勾着魂。其他三季,济南的空气是泉水的温润,清冽的,像薄荷;而夏天荷香掺进来,便多了几分甜糯、几分缠绵,像是谁在风里洒了蜜。
忽而想起那个误入藕花深处的女子。
她原是这泉水养大的。父亲李格非大名士,女儿百媚身。生就一颗诗心,那是青灯黄卷中透出的一缕天真,干净得像初生的荷,瓣上还凝着露。她写词,笔势清真可爱,词里尽是春光,不识人间烟愁。
佳偶天成,欣然嫁给赵明诚,二人情深意笃,伉俪情深。阴阳妙合。别离,她便写新来瘦,非干病酒,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写人比黄花瘦,写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又添一段新愁。她写"柳眼梅腮,春心动",写"酒意诗情,谁与共"。欢聚,那情欲炽热的女子,珍重芳姿昼掩门——门里藏着的,是一个女人全部的春天,她与他自足的爱情悄无声息。她不缺教养,偶尔弄风情。她在爱里把自己活成了词,活成了冰姿玉态的诗行。
直到金人的屠刀切断了北中国,也把她的命运拦腰砍成两段。 靖康之变的烽火烧过来,金石书画散了大半,丈夫也去了。她一个人抱着残存的文物南渡,国破家亡,兵慌马乱人逃亡,像抱着一捧灰烬,又像抱着整个北中国的残梦。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婉约派词人刚至极致的言志诗,天下几个男儿能做到!
再后来,错嫁张汝舟,经历了暴力、她看穿了卑劣,便也决绝。告状、离婚、坐牢,眼里不揉沙子,婉转多姿的女子,冰姿玉态下藏着泉水的刚烈——她不怕,她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失去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词里的那一滩鸥鹭,扇着翅膀飞过千年,落在大明湖的晚照里,还是那般灵动,那般不识人间愁。"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千年前的桨声还在水上荡着,鹭鸶——济南的市鸟,白羽长腿,立在浅水里,像一首小令。不知当年的李清照,可曾在这样的荷风里吟过新词?想必是吟过的。她离开后再也没能回来,可她的词回来了,每一首都带着济南的水汽,湿漉漉地,落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上。
同是济南人,辛弃疾的一生,似乎早已注定要在刀剑与笔墨之间辗转。名“弃疾”,取意如汉代骠骑将军霍去病般,扫平胡尘、勒功燕然。少年时,他果然跃马挥枪,谋略过人,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何等英姿勃发。然而,命运并未给他驰骋沙场的疆场,却给了他一支写尽苍凉的笔。
英雄无用武之地,豪情在胸腔中淤积,他却并未沉寂,而是将胸中十万甲兵,化作纸上风雷。他写下著名的军事策论《美芹十论》,又撰《九议》,条分缕析,字字见血。可惜,万字平戎策,终究只能换作东家种树书。从山东到江南,从青丝到白发,从刀枪到笔墨,英雄气未曾折损分毫,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人间呼啸。
于是,文豪悄然登场,而英雄本色犹在。他写“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写“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写“气吞万里如虎”,豪迈处如大江东去;但他亦能写“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写“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柔软处如泉水潺潺。刚与柔,在他笔下并非对立,而是交融——正如他既能“醉里挑灯看剑”,亦能在灯火阑珊处,回首见那人。
这种刚柔并济,并非技巧,而是性情。稼轩的妩媚,是百炼钢化作了绕指柔;其慷慨,是绕指柔中暗藏百炼钢。其秀在骨,其厚在神。恰如他生长的济南:泉水至柔,却能穿石;词风至刚,却蕴深情。一城之水,一腔之血,原是一理。

故辛弃疾之伟大,不在其能文能武,而在其文武本为一途——壮志未酬,便以词为剑;柔情满怀,便以笔为泉。英雄与文人,在他身上从不割裂,正如济南的山水,刚柔同源,千古不涸。
铁公祠在湖北岸矗立着,至刚的铁铉,守孤城而不降,至今济南人的性格有他的硬核。南丰祠,大文豪曾巩在此治水筑堤,把文章写在大地上,曾堤至今杨柳依依;历下亭前,李白杜甫曾把酒临风,"历下此亭古,济南名士多"——这话是杜甫说的,说了千年,还在说。
至于夏雨荷,本是虚拟的人物,却偏偏成了许多人心中济南女子的模样。也好,便借她提醒天下人:济南的女儿,温柔里藏着刚烈,情比金坚。像大明湖的水,看着软,底下却是不竭的泉。船过五龙潭,绕不开秦琼。秦琼,门神一般立在百姓的门楣上,忠肝义胆,比肩关云长。济南人是敬他的,敬那一股子堂堂正正的气,从唐朝一直敬到今天。
船又动了,缓缓向北。天色软下来,晚霞把水染成胭脂色,荷花的粉便融在霞光里,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云。远远的,千佛山的影子投在湖面上,山是青的,影是黛的,佛寺的飞檐与道观的烟树,都静静地卧在水底,像另一座城。"佛山倒影"是旧八景之一,每日每夜,山都在湖中寻着自己的影,寻了几千年,还是那般静默地相对,相看两不厌。
超然楼上,华灯初上。这楼名的灵感得意于东坡先生在密州建的超然台——超然,正是当下泉城人的心境:身在红尘,心在云水。楼下湖水汤汤,千年来流过的,是李清照的词、辛弃疾的剑、铁铉的骨、秦琼的义,还有无数平凡济南人的晨昏与烟火。一城山色半城湖,四周的小山像母亲的臂弯,轻轻拢着这一方水土。泉水从地下涌出来,汇成湖,流出城,最后都去了该去的地方。而济南,就在这泉声与荷香里醒着,睡着,醉着,把自己活成了水做的词,花写的诗,骨刻的碑。
画舫靠岸时,暮色已浓。回望明湖,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在水的影子里晃着,像天上落下的珠子。风里仍有隐约的香,若有若无地缠着人不肯放。这湖、这泉、这荷,早已不是风景了——它们是济南的魂,是千年来不曾干涸的梦,温温软软地沁在每个来过的人心里。
一眼千年,如何能忘。

【作者简介】
邱燕(女),祖籍山东泰安肥城,早年从事教育,热爱文字,笔耕不辍,陆续在各大报刊、各大知名网络平台发表作品数百篇;2018年主编红色经典专著《沂蒙精神·中国梦》;2020年获“中国诗歌春晚十大新锐诗人”称号;2022、2023年入选“山东省文联文艺两新创作骨干”。现居济南,任山东省人文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兼秘书长、山东力明科技职业学院文博学院副院长、客座教授。



茶水分离 市树市花,扫码聆听超然楼赋
超然杯订购热线:
13325115197

史志年鉴、族谱家史、各种画册、国内单书号
丛书号、电子音像号、高校老师、中小学教师
医护、事业单位晋级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