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回响
——品读范剑鸣散文《泥湖锣鼓》《歌者的葬礼》
文瑞
乡土是文艺最厚重的母体,本土是文脉最坚实的根脉。冯骥才曾言:“岁月失语,惟石能言。”散落于乡野街巷的民间声响,便是镌刻在地脉里不会褪色的文明印记。越根植泥土的创作,越具备穿越地域、跨越时光的生命力。范剑鸣刊发于《牡丹》杂志的两篇散文《泥湖锣鼓》与《歌者的葬礼》,一写打击器乐之雄浑,一叙山野山歌之婉转,一为乐之骨架,一为音之魂魄,二者互为表里、彼此映照,共同勾勒出赣南客家民间音乐鲜活又苍凉的生存图景。作者以散文笔墨为非遗立传,为乡土发声,在器物与人事、传承与消逝、个体命运与族群记忆的交织书写里,留住属于客家原乡独有的音乐之声,让行将沉寂的乡土艺术,化作一曲永不消散、生生不息的精神回响。
《泥湖锣鼓》落笔于瑞金泥湖村传承三百余年的传统打击乐,将这门小众非遗置于中华民间器乐的坐标系中开篇立论:“从安塞腰鼓到蒙古马头琴,每个民族都在岁月长河和天地造化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器乐、自己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欢乐和悲伤。”短短一句,便跳出一村一艺的狭小视角,把泥湖锣鼓从村落民俗升华为客家民系抒发喜怒哀乐的文化载体。文章顺着源流铺陈叙事,追溯万历年间客家先民开基泥湖,康熙年间锣鼓技艺成型传习,由行路、划船基础套路,慢慢演化出《转和暴》《转鼓》《转鼓联打》三段式经典曲目,五至七人、六项乐器、三角阵式的固定形制,让这组锣鼓既有规整的章法,又有随性自在的山野气韵。
在作者笔下,泥湖锣鼓是农耕生活最本真的情绪出口,是客家音乐体系里纯粹的原生态形态。农忙劳作的疲惫,节庆嫁娶的欢悦,村落集会的仪式,甚至苏区革命时期政权庆典的庄重,都能依托锣钹鼓板的起落倾泻而出。鼓声舒缓时如清风拂过旷野,激昂处恰似洪流奔涌山河,无一字唱词,却道尽乡土人间所有心绪。往后岁月里,这类扎根田间地头、由乡民即兴演绎的原生锣鼓,构筑起客家音乐独特的传承谱系。
在时代浪潮冲刷之下,传统农耕模式逐渐瓦解,乡村娱乐方式不断迭代,老一辈乐手陆续离世,蒙尘的铜器被锁进老屋偏房,曾经响彻乡野的锣鼓渐渐归于寂静。范剑鸣写下自己探访传承人赖仕储、亲眼看见一件件乐器孤零零单独发声,无法汇成往昔浩荡乐声时心底生出的怅惘,又细致记录下传承人伏案整理鼓谱、邀约乡邻重组乐班,地方政府将其列入非遗名录加以保护,为村落添置全新乐器,推动乐班走上城市展演舞台的温暖转折,文字里既有对传统文化濒危的深重惋惜,更有文脉接续的盎然暖意。是的,器物会蒙尘,乐手会老去,但扎根土地的乐魂永远不会消亡,这便是泥湖锣鼓留给乡土最珍贵的底色。
如果说《泥湖锣鼓》是书写器物之乐,记录一门民间技艺的兴衰流转,那么《歌者的葬礼》便是描摹人之音魂,以一场葬礼回望一位原生态山歌传人的短暂一生,把客家山歌与生俱来的生命质感写得哀婉又动人。
文章采用倒叙结构,以一段葬礼视频切入,白孝素服,哀乐低回,乡邻云集,众人送别山歌手周含笑。她自山野来,终归山野去。作者痛感于含笑天不假年、英年早逝,一位天赋绝佳的民间歌者,刚刚找准属于自己的传唱道路,便被病痛骤然夺走生命,也让赣南原生态客家山歌的传承之路多了一重遗憾。
在描摹含笑与山歌相伴一生的历程时,范剑鸣落笔温润克制,字句却直抵人心,极易让读过文字的人生出深切共情。他直言“客家山歌,是从赣南山民心里长出来的一种植物”,千百年来,客家人耕山耘田、放牧斫柴,山川溪流、鸟兽风雨皆是天然和声,劳作时心底随口哼唱的曲调,便是最本真原生态的山歌。他又体察到劳动者与歌谣之间密不可分的羁绊,写下“那些民歌的节奏经过劳动的调试,似乎更适应了大地,适应了生活,适应了岁月。”流水线工厂单调枯燥,田间农活繁重辛劳,含笑总以心底的歌谣消解疲惫,把日常苦楚化作清亮唱腔。她本有过人天赋,自幼识谱练声,一路从乡镇赛场走到上海全国乡村歌手大赛,却因经济窘迫无力制作专业伴奏带,只能改换曲目参赛,满心抱负遭遇现实碰壁,一度归隐乡野。
可山歌早已融进骨血,她无法彻底割舍这份热爱。山间景区里,她沿袭着山歌边走边唱的原生传统,面向往来游客放声吟哦《打只山歌过横排》《十送红军》,让原生态山歌走出闭塞村落;又牵头组建山歌队伍、搭建线上社群,带着一众姐妹奔走各地参赛演出。我以为,这些由民间歌手自发改良编排、便于外出展演的演唱形式,属于客家山歌的次生态传承;而专业文艺院团萃取山歌旋律,融合灯光舞美、交响乐配器打造的大型舞台剧目,则构成了客家山歌的再生态表达。原生、改编、新编三类形态并行生长,让古老山歌在新时代拥有了多元的存续路径。
作者看待这份乡土歌唱艺术有着通透的认知和诗意表白:“客家山歌,是一只飞鸟,是一朵野花,是一条溪涧,是一弯彩虹,它们发生在山野,生存在山野,它们最适宜的空间就是天地之间。”山歌本就不属于封闭的舞台与刻板的乐谱,它是边走边唱、随遇而发的生命吟唱。含笑离世之后,她牵头组建的山歌队伍并未解散,依旧四处展演摘得荣誉,葬礼上村民无意间扭大音响,清亮的山歌旋律骤然响起,穿透低沉哀乐萦绕在院落上空,这一幕成为全文最具力量的留白。歌者肉身逝去,可歌声顺着风流传续,正如鼓者会年迈离场,锣鼓的韵律却能代代相传。
两篇散文一器一人、一静一动,构成一组完整的客家民间音乐观察文本,也印证了文艺创作颠扑不破的规律。鲁迅曾在致陈烟桥的书信中写道:“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为世界的,即为别国所注意”,越是本土原生,越具备独特价值;越是扎根一方水土,越能拥有跨越地域的世界性审美。在城市化不断消解乡土肌理、流行文化挤压民间文艺生存空间的当下,许多非遗项目或是被束之高阁沦为档案文字,或是过度商业化改造丢失本真内核,渐渐失去最初的精神内核。而范剑鸣没有站在旁观者的高处说教抒情,而是沉下身走入乡土现场,平视着记录传承人真实的困顿与坚守,耐心打捞即将被时光掩埋的生活记忆,用散文体裁为日渐边缘化的非遗留存一份带着烟火气的文学性档案。我欣赏建明的行文风格,不刻意煽情,只是如实记叙所见所闻所思,凭借真切的乡土体察与人文关怀,牵动每一位读者内心深处对故土乡音的眷恋,自然而然实现文字与读者之间的共情与共鸣。
诚然,泥湖锣鼓依靠传承人整理曲谱、政策扶持重获生机,周含笑留下的山歌团队接续传唱衣钵,两条线索殊途同归,指向同一个内核:民间艺术从不会因一代人的离场彻底断绝。器物可以翻新整理,唱腔可以口耳相授,只要土地尚在、山河未改,客家人的悲欢情绪仍需要出口,这些源自烟火劳作的声响就永远不会彻底消失。鼓槌起落有休止,人声歌唱有落幕,但藏在锣鼓铜片与山野唱腔里的客家精神、乡土情怀、族群记忆,会化作绵长不绝的回响,萦绕在瑞金的田畴山岭之间。
行文收尾之处,作者借文字完成一次文化守望。书写的意义不止于记叙一段往事、描摹一门艺术,更在于提醒读者:城市向前奔跑的进程里,不该弄丢来路的声音。泥湖锣鼓的铿锵,客家山歌的悠扬,是赣南大地独有的文化胎记。纵使岁月更迭、人事变迁,只要还有人愿意记录、愿意聆听、愿意接续,这份来自泥土的艺术,便能够跨越岁月阻隔,永远回响在天地人间。
2026.6于沪上
附:
泥湖锣鼓(外一篇)
范剑鸣
从安塞腰鼓到蒙古马头琴,每个民族都在岁月长河和天地造化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器乐、自己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欢乐和悲伤。在赣南瑞金,有一个别致而又普通的村寨叫泥湖,这里三面田园环绕,村中古树参天,更独特的是一项传承300多年历史的器乐演奏,由于音韵迷人、技法独特,而闻名四方,成为客家音乐的典范。换句话说,泥湖人在漫长岁月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明朝万历年间,客家先民来到瑞金武阳的陈埠泥湖村开基肇始,繁衍生息。物质丰庶之后,村里慢慢形成崇文重教之风、耕读传家之习,从此人才辈出,人物超群。清代康熙年间,泥湖的一批先民迷上演艺,组织一批人员出外拜师学艺。学成归来后,附近村民纷纷前来学习,泥湖村从此形成一批稳定的艺人队伍。泥湖锣鼓的演奏技法受到四邻八乡的称赞,乐班艺人在方圆百里脱颖而出。
普通的器乐,由于不普通的演奏,生成了悦耳非凡的音乐,这就是泥湖锣鼓的出众之处,这就是民间音乐的无穷魅力。泥湖锣鼓由大锣、小锣、大钹、小钹、鼓、梆子等六项打击乐器组成,一般由五至七人表演,队阵主要为三角形。从最初的行路锣鼓、划船锣鼓,到后来《转和暴》《转鼓》《转鼓联打》三个部分,又称“三转锣鼓”,演奏技法越来越丰富,除了单独演奏,还可以配合唢呐等器乐,节奏奇妙,风格各异。
泥湖锣鼓,传递着泥土的声音,民间的欢乐。每逢村寨喜庆的日子,迎来的乐队在村场上摆定。乐手们身着普通客家服装,操大鼓的乐手居于最中央,大锣、小锣列于左,大钹、小钹布于右。众星环拱,鼓手肃立,一音始发,众音跟进,鼓声骤起,锣钹哗然,长音、短音、失音,随着手的舞蹈,起、合、转、换、引、领,乐声似水,轻如山涧轻流,重如翻江倒海,令人心潮起伏。铿锵的音韵漫过围观的人群,漫过屋角飞檐、村边林梢,传递大地的喜悦和人类的信心。特别是苏区时期,泥湖锣鼓响起在苏维埃的田园,参与了新生政权的庆典。
几百年来,泥湖人除了出门谋生为人助兴,还喜欢劳作之余自娱自乐。泥湖人勤劳俭朴、心灵手巧,忙时下田耕种,闲时编制竹具,生产的劳累最适宜鼓声来消除。不断丰富的情感,让他们演变出更加丰富的节奏。开始于《转和暴》,这时鼓点舒缓,如农夫行于旷野,清风拂面;继而《转鼓》慷慨激昂,如耕牛负轭田园,力道渐起;接着《转鼓联打》,时而燕过阡陌,节奏舒缓,时而蝉鸣树梢,密集急切。村民挥手打击,不同的心情和场合,打击出不同的段子。
锣鼓声声,是大地的清唱,是原始的心情。没有歌词,但表达了情感;没有舞台,但吸引了目光。几百年来,泥湖锣鼓延续着民间最朴素的情感,凝聚人们的娱乐,传播乡村的喜庆。泥湖锣鼓,见证了客家人数百年的生产生活,保留着农耕文化的心跳和体温。然而,近几十年来,随着电视等普及,乡村娱乐在丰富,农耕生活在转变,鼓声渐渐沉寂,老一辈乐手相继归仙,泥湖锣鼓的继承面临危机。
多年以前,一位文化界的朋友给我说起了泥湖锣鼓。听到泥湖锣鼓面临失传的消息,我充满怅然。由于乡村生活的经历,我对锣鼓有着天然的亲切。我知道在乡村大地,锣鼓的号召力有时大于标语,大于队长的哨音,大于广播喇叭。我喜欢锣鼓声里集结起来的乡亲们,它们的表情不论是喜庆还是悲伤,在锣鼓的调动下都有着远古时期的风貌。而在正月,熟悉的锣鼓声就是一支支灯彩队提前发出的信号,惊动着梅江边的村落和屋场。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半夜,少小的我们总会闻之即醒,一骨碌起来,披衣冒寒迎向门口。
由于祖父的置办,我曾经体验过打击铙钹的乐趣。1998年正月,我们兄弟三人各操铜、铙、钹,在老家的土屋里奏乐欢嚣。我们从来没有演奏过锣鼓,但依凭自小听过的灯彩队锣鼓,无师自通地敲打出一段熟悉的旋律。当时我们太祖母仍健在,只是年逾百岁,祖父置办乐器意在代代相传千秋欢乐。过年后我们就匆匆别离各奔东西。锣鼓的欢乐让我留恋,为此我曾赋诗一首《送弟返广州打工》:“春风无故效秋风,驱民如雁作南奔。还乡衣锦但迟迟,背井辞亲总纷纷。腹中来去犹腊酒,耳际敲打似铜钲。明年更比今年好,临别何必恨车轮。”
我不止一次听到文化界人士讲述泥湖锣鼓的神奇。我试图亲自聆听那带点神秘意味的音韵。那一年,我决定亲自到泥湖,看望那位泥湖锣鼓的传承者。这位叫赖仕储的村民当时还在小学教书。他带着我回到泥湖,从一间破旧的土屋里取出蒙尘的乐器。他一件件介绍那些乐器的名字,并让那些金属发出孤独的声音。那些失宠的乐器,由于陆续发音,就像田野间单干的农夫,失散的儿童,并没有形成壮观的情景。我心里暗想,难道那些激越的声音,将永远沉睡在金属里,成为岁月深处的回忆?
后来,我听到泥湖锣鼓的命运有了转折。赖仕储退休之后,致力于锣鼓乐谱的搜集整理,编写了两册鼓词,组织了一帮村民重操锣鼓,组建乐队。当地政府将之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加以保护,村里开辟了专门的演奏场所,镇里为村民重新购置了崭新的乐器,市里着手把乐队引向全市的文化表演舞台,让泥湖锣鼓再次响彻大地。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稍许安慰,脑海里想象着泥湖村民的演奏图景。虽然没有村场黑压压的人群,但新农村里的新生活,让室内的锣鼓继续透墙而出,增添了几分悠然,几分欢欣。泥湖锣鼓,终于在赣江源头找到了新的发声,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观众。就像海子诗歌《中国器乐》中所写:“锣鼓声/锵锵/音乐的墙壁上所有的影子集合/去寻找一个人/一个善良的主人/锵锵/去寻找中国老百姓/泪水锵锵/中国器乐用泪水寻找中国老百姓……”
有一次,我遇到文化界的朋友,说起了泥湖锣鼓,问他有没有听过。朋友说,泥湖锣鼓的传承人赖仕储和他是同宗之人,赖老师曾带着锣鼓在城区的宗祠里演出过,但要说有特别之处,朋友也没有格外注意。我感到遗憾。而我至今没有听过泥湖锣鼓完整的演出。
歌手的葬礼
洋鼓洋号制造的哀乐在一栋普通的民房前时起时落。硬化的入户路和未硬化的院坪都站满了人。三个身着白色孝服的孩子提着草鞋手持孝棍,与身边那位一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正在经受家庭最重大的悲伤。更多的是乡村陌生的来客,不论男女老少,都披着一条白布,佩戴一支白花。
“含笑老师”,这个悼词中反复出现的称谓,标示了这场特殊的乡村葬礼异乎寻常。一位来自大学院校的博士后,以一种学院派的语言腔调即兴评价着逝者。“如今她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博士后充满文艺气息的评价没有在人群中引起多大的回响。我静静地观看着这段2019年的视频,这场寒冬之际发生在瑞金的乡村葬礼,让我再一次领略了客家山歌手在人间留下的不凡影响。
听到含笑去世的消息,我有些吃惊。她太年轻了!但肿瘤似乎是一个残酷的幽灵,我看惯了它无分年龄大小无辨愚钝聪慧,向人间屡屡伸出黑手。而我痛惜的,是一个来自底层的山歌手,刚刚在时代的发展中找到自己的舞台,就天不假年英年早逝!
客家山歌,是从赣南山民心里长出来的一种植物。进山放牧,下地耕种,上山斫木,攀崖采药,千百年来,赣南客家人低头劳作,像岩石一样沉默,像大地一样静寂。山间的声音多姿多彩:溪流激起潺潺水声,山风拂动簌簌木叶,野鸡打鸣振翅低飞,耕牛长哞呼唤子女……而与大自然应和的人声,最相宜的莫过于山歌。
然而,随着社会发展,文化传播发生重大变化,老一辈山歌手先后逝去,赣南山歌的原生态演唱几近绝迹。美好的民歌,必定有执着的传唱者。山歌的传唱者,必定诞生于广大的劳动人民中。当散落瑞金民间的老一辈歌手渐渐逝去,年轻的周含笑由于个人的禀赋和生活的磨练,成为少有的山歌热爱者和传唱者之一。
含笑家在叶坪乡一个叫腰布的村子。腰布村与瑞金县城之间以前并没有桥,只是隔着一条绵江。山岭成为村子的屏障,绵江从东往西缓缓流着,突然改向往南冲刺,一头撞在峭壁上,几个回旋才重整旗鼓,坦坦荡荡向西奔去。绵江与山岭的这一番纠缠,于是便有了腰布这个土地平旷的村落。这里河面宽阔,渔船也喜欢从下游溯流而上,到这里支起竹篙,把鸬鹚赶下水中,城里人把这景观叫“绵江渔歌”,作为绵江八景之一。含笑嫁到这个村子从来没有听到过渔歌。人事有代谢,那是渔民早辈人的事吧,笑笑想,就像她的娘家金牛山,如今再也没有人唱山歌。
腰布去县城,以前要绕到下游好远的村子。新千年,村子成了县里的现代农业示范基地,交通条件大为改善,高大的山岭剖开一个隘口,一条水泥路从陡坡披挂下来,落向绵江,又造起了一座水泥桥,把公路引进村落,笔直穿过平旷的田畴。从国道拐到进村的隘口,突然换了个视角,乡村竟然是一望无垠的绿洲,树木房舍像漂浮在波澜壮阔的海洋上。腰布的土地流转给农业公司了,曲折蜿蜒的阡陌不复存在,一马平川的田亩里,白塑料管子支起滴灌的龙头,像一只只白鹤栖在青翠的菜地上。龙头喷出扇形水雾,在菜叶上留下无数的水珠。
含笑早就铁定了心思,不再去外面打工,不再做歌手的梦想,要安安心心在家里待着。而能够让她待在村子里的,是村子里的蔬菜基地。
暮春的阳光虽然不咬人,但在地面蹲久了,也晒得人晕晕沉沉。含笑有时感到一些不适应。这不只是由于在城里工厂里待久了受不了农活,还由于她发现在地里劳动时找不到内心的节奏,思想的节奏。早年,笑笑在娘家劳动,拿禾刀子,踩打谷机,挑稻草,撒肥料,她解除劳累的办法,就是在心里唱歌。她痴爱唱歌,劳作时汗珠咸在嘴里,泥尘封住脸庞,但她内心有无穷无尽的歌谣,无穷无尽的旋律,那些看不见的音符不断把劳累转移,稀释,一天下来,她不但收获了劳动成果,还巩固了一首首歌子。
这么说吧,那些民歌的节奏经过劳动的调试,似乎更适应了大地,适应了生活,适应了岁月。收工后在溪水里洗刷,晚饭后土屋里休闲,笑笑就要把捂熟了的歌谣放出喉咙,歌声越发清越,回荡在村里,应和着蛙鸣蝉嘶,乡亲都知道村里有一个爱唱歌的女“疯子”。在城里做工期间,工厂的流水线比农活儿更单调,她依照老法子,让内心的歌谣滋润着单调的时光,打破车间沉闷的气息。
含笑如此痴迷于唱歌,歌谣为她带来了巨大的快乐,但是,自从在上海参加乡村歌手电视大赛失利后,她就决定不再唱歌了,安安心心随着丈夫回到村里,当一个本色的农民。在乡亲们劳动的笑谈中,笑笑希望自己完全融入进去,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内心总是空荡荡的,仿佛存放多年的宝藏突然被强盗掠走,一时找不到填补的事物。一种焦虑,加重了含笑的劳累。笑笑不时起身,伸腰。
含笑原名不是含笑,叫小华。她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声音嘹亮,穿透力强,加上过人的音乐悟性,小学二年级起老师就让她带歌教歌。初中时她就无师自通学会记谱、识谱。由于家庭贫困,初中毕业后她回到家里务农,担负着繁重的农务。但她仍然迷恋歌唱,白天劳动晚上练声,甚至劳动时也心里打着节奏哑唱,除非睡着了脑子里的旋律才停下。后来,她的歌声从村里传到乡里,被乡里推荐参加瑞金市首届青年歌手大赛,初登舞台获得了二等奖。她用奖金买了一个收音机,天天用来听歌学歌。
成为县里有名的歌手后,文化馆的钟老师送给了她一本《民歌集成》,于是她开始练唱山歌,参加赣州首届青年歌手大赛获得了一等奖。这一次,她用奖金购买了山歌表演的民族服装,报名参加了东方歌舞团的函授学习。后来,含笑又带着父亲塞给她的五十元路费到了上海,名义是打工,其实是试图找机会投师学艺。打工期间,上海电视台举办中外乡村歌曲大赛,厂长叫她试一试,她以一曲客家山歌《打只山歌过横排》从1000余名选手中脱颖而出,最后杀入20强。可惜无钱做伴奏带,最终无法把客家山歌搬上决定舞台,只好用流行歌曲参赛,最后只得了鼓励奖。
决赛的失败给含笑带来巨大的打击。含笑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一度心灰意冷,与家乡的一位小伙子结了婚。婚后,含笑与丈夫回到老家叶坪乡腰布村,重新投入了艰苦的农村生活。开荒种地,办幼儿园,开小店,全心全意为生活奔忙,差点忘掉了自己曾经是一名歌手。后来,钟老师知道山歌手回村了,常常到村里邀请她参加各种活动和赛事,由于耽误生计而且垫付资金,家里人看到钟老师进村,总是不高兴。
客家山歌,是一只飞鸟,是一朵野花,是一条溪涧,是一弯彩虹,它们发生在山野,生存在山野,它们最适宜的空间就是天地之间。生活的磨难,没有打退周含笑对山歌传唱的热爱。山水名胜区成了山歌的新舞台,她终于找到了山歌边走边唱的原始感觉。在山岭,在树荫,在湖畔,她一听到游客声音就开始纵情放声,从《拉拉家常话》起首,《映山红》《十送红军》《哥哥出门当红军》《白军没我红军好》……一曲曲山歌随兴而起,随山风传播,回荡在山崖之间,高亢嘹亮的歌声吸引着大批游客循声而行。游客被原生态的客家山歌吸引,不时围在她身边听歌录音。
认识含笑,是由于我自小喜爱民歌,钟老师送给含笑的《民歌集成》,我也有一本,那是通过叔叔在文化站弄到的。我对民间歌手有天生的好奇。她们有着跟常人不一般的心窍和本领。有一次,心连心艺术团来瑞金演出,含笑和北京来的歌手一起唱歌,天生的嗓子让观众惊讶。含笑为此成为我的采访对象。
后来,我一直在微信里关注着她。组建山歌队,拉起山歌群,她带着姐妹们一起去外地参加各种比赛。时代的发展给了她新的机遇。突然有一天,我听到文化界的朋友说,她得病了。不久,又听到她去世的消息。但直到现在,她拉起的山歌队还没有散,还会到全国各地参加各种比赛。屡屡听到她们获奖的消息,我总会想,谁能说含笑不在人间了呢?
我看过含笑歌唱的无数视频。她微笑着,把欢乐的音符洒向人间。但这段乡村葬礼的视频让我尤为感动,它让我再次反思艺术的意义。如果含笑的歌唱只是自娱自乐,如果她没有致力于艺术的传承,如果没有那些追随的姐妹们,她将只是个普通的乡村妇女。悼念的视频,正是含笑的姐妹们录音并放到网上的。我注意到,葬礼上来宾正在念着悼词,有位村民突然无意地扭开了音响,山歌的声音顿时排空而起,击打着每一颗悼念的心。
(原载《牡丹》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