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异乡的风里


——读李家淳散文《落叶纷飞》




文瑞








从赣南走出去的石城籍作家李家淳（笔名存朴）久居深圳，深耕散文创作，是当下颇具影响力的作家。其文字一贯赤诚真挚、行文自然舒展，字间饱含独立思索，兼具思想厚度与现实深度，总能轻易戳中读者心底柔软处。我十多年前便读过他一些篇章，此番细读刊发于《散文海外版》2026年第七期头条的《落叶纷飞》，亲切之余，内心却是久久不能平静。这篇文字没有浓烈煽情，却以极深沉的自我剖白，写尽时代浪潮下普通人的理想挣扎、灵魂漂泊与故土怅惘，清醒自省，叩问人心，读完只觉满心苍凉，五味杂陈。


文章以极为独特的内心叙事，将完整的自我拆解成相互对立、终生纠缠的两面。一个守着本心，眷恋故土烟火，敬畏根脉传承，安于平淡岁月，不愿被世俗欲望裹挟，只想坚守初心，相守家园，守住内心纯粹安宁的精神自我；另一个向往远方，追逐世俗机遇，贪恋世间繁华，不甘困守故土一隅，渴望走出乡野，奔赴广阔天地，追寻更好人生的世俗自我。


两个“我”在灵魂深处长久痛苦博弈，日夜拉扯徘徊。一边是血脉深处无法割舍的乡土情怀，一边是时代洪流难以抗拒的现世诱惑；一边执着坚守故土本心，一边执意奔赴异乡前程。几番内心煎熬，几番进退犹豫，终究抵不过命运走向与世俗选择，毅然辞别世代相守的家园，如同一片飘零落叶，随风远去，慢慢消失在异乡漫漫长风之中。


自此之后，“我”便成了水面漂泊无依的过客。身在繁华异地，周遭被层层物质生活包围禁锢，俗世名利不断侵蚀内心，浮躁纷扰日渐消磨初心。曾经纯粹的精神信仰、质朴的生命底色，在漫长异乡岁月里一步步沦陷，一点点黯淡。身体安稳落脚他乡，灵魂却始终没有归宿，半生浮沉，随风起落，再也找不回那个扎根乡土、澄澈安稳的自己。


整篇文字最触动人心、也最令人动容的，是某年清明回乡给父母上坟，在田埂上一位60多岁的老人说的一段话，引发作者满心沉重的愧疚与深切自责。当“我”再度踏上故土，记忆里烟火盎然、生机满满的村落，早已不复旧日模样。屋舍闲置倾颓，田地荒芜杂草丛生，村落冷清寂寥，山野日渐萧索。一代又一代人如同“我”一般转身远离，不再归来，原本鲜活温暖的故乡，就这样在众人一次次的离别之中，缓缓坍塌，慢慢衰败。


字里行间，是难以释怀的罪愆与自省。“我”深深愧疚，当初牵引自己远行南下、奔赴远方的力量，终究让自己沦为故乡的逃离者，成为家园没落的葬送者。是呵，当一个个“我”，一批批“我们”背身远去，不再守护，故乡便会在时光的消逝中一点点走向荒芜。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相继离开，无人耕耘田土，无人守候家园，乡土就在人流散尽之后，日渐失去生气，日渐荒凉沉寂。


诚然，作者深藏心底的文人良知，令人心生敬重。他从不将乡村凋零归咎于时代发展大势，不推卸变迁带来的无奈，而是清醒地明白，故土日渐颓败、家园日渐落寞，根源在于一代又一代选择离开的“我们”。众人奔赴繁华，舍弃故土，既是生活选择，更是精神背离。乡村衰败，不只是房屋倒塌、田地荒废的物质凋零，更是一代代游子灵魂远离故土，精神根脉不断断裂。


城镇化不断推进，城市充满无限机遇与诱惑，乡村青年纷纷向外迁徙。去往大城市，去往省会城镇，去往县城乡镇，人人都向往更好的生活，追逐更远的未来。村庄渐渐空心，只剩下老人、妇女与孩童默默留守，老屋一栋栋空置废弃，良田一块块无人耕种，曾经山清水秀、安宁质朴的田园故土，慢慢变成冷清孤寂、无人眷恋的故地。


现实世界有太多令人心酸的画面，漂泊多年的游子辗转回乡，望着至亲已然逝去、荒草丛生的老屋，黯然叩首，含泪作别。亲人不在，故乡便再无归宿；人心不归，村落便再无灵魂。从此山水相隔，故乡成了再也回不去故乡。这样的场景，在无数乡间不断重复上演，成为一代代漂泊之人共同的遗憾与伤痛。


乡愁从来不止怀念老屋山水，更是怀念初心、牵挂根魂。人们追逐物质富足，远离乡土家园，向往都市繁华，本无可厚非。然而，惨烈的现状是，从乡村棲身异乡安稳度日的许多人，灵魂却始终处在颠沛流离之状。等到想要回头亲近故土时，故园早已满目荒凉，初心早已消散难寻，自己早已成了无根落叶，只能是永远飘荡、纷飞在异乡的冷风之中。


由《落叶纷飞》，我想起一件往事。十五年前，我曾与京城一位学界高人探讨过乡村人口外流、全民涌向城镇的社会现状。我始终认为，城乡发展不必以掏空乡村、荒废田园为代价，不必让所有年轻人尽数离开故土。有人可以奔赴城市打拼追梦，融入时代浪潮；也应当有人安居乡土，守护田园家园。城乡各安其序，山河各有烟火，道法自然才是最好。我不愿看见世代耕耘的田土日渐荒芜，不愿看见宛若桃花源的秀美村落日渐消亡，更不愿故乡最终变成所有人遥望终生，却再也无法回去的远方。


我由衷地欣赏《散文海外版》独到深远的眼光与厚重如斯的人文情怀。愿意将李家淳这样一篇饱含乡愁乡情、深刻反思时代、叩问灵魂归途的散文放在首篇头条，足见杂志心怀乡土、共情共思的文学本心。我以为，真正有分量、有温度、有思想、有格调的文学作品与刊物，从不只呈现风月闲情，更直面时代现实，反思人心取舍，悲悯世间百态，以沉静的文字叩问岁月，以真挚的笔墨救赎乡愁。


秋风不息，落叶纷飞。无数人像飘零吗秋叶，辞别桑梓，辗转于异乡漫漫长路。我们一生奔赴世俗理想，半生浮沉红尘烟火，却在繁华里渐渐迷失本心，在漂泊中日渐疏离根脉。蓦然回首，故园物是人非，年少初心早已消散如烟。


世间的千万远行，皆是与故土的渐行渐远；人间的万般乡愁，终归是灵魂的无处安放。离乡的我们，终究成了无根无依的过客，遥望故园而不得归，空怀思念而难以相守，再也回不到魂牵梦绕的故里，再也守不住烟火绵长的家园。



2026.7于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