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间的观照与回望
——品读李伟明散文集《东走西顾》
文瑞
捧读李伟明先生《东走西顾》，心底漫起一层绵长温厚的共鸣。这本十余年间踏遍南北山河攒下的行走散文集，恰与他之前另一部读书随笔《书之书》互为表里，一为“行万里路”，一为“读万卷书”，一书行路见闻，一书伏案心得，合起来便是文人最完整的精神修行。
我与李伟明共事报社多年，我是副刊文学编辑，他是副刊部负责人，工作上我们是上下级，文字间却是心意相通的文友。犹记当年一同赴各地采风的往事，历历如在眼前，广西柳州、云南红河的几篇笔墨，便是彼时结伴出行留下的文字印记，也早早埋下了《东走西顾》这部行走散文集的创作伏笔。而今展卷细读这本新作，大江南北的风物山河随行文缓缓铺陈开来，字里行间，既有行者遍历四方的开阔胸襟，亦有赣南游子时时回望故土的绵长温情，更沉淀着阅尽世事之后通透清醒的思辨。全书融风光、文史、良知、乡愁于一体，称得上是一部格局厚重、意蕴绵长的行走散文佳著。
《东走西顾》全书收录近百篇纪行散文，足迹横跨大江南北，北至承德、延安、山海关，南抵滇南红河、岭南惠州、汀州宁化，西登华山、长安、兰州，东游姑苏、厦门、青岛，古城祠宇、名山大川、边城古镇、水乡村落尽数收入笔底。不同于寻常游记只流连风光描摹，李伟明的行路自有一套独有的观览心法，他将多年行走经验总结为四重视角：结合人物看风景，结合故事看风景，结合本土看风景，结合感悟看风景。显然，这四层眼光，让他笔下的山水不再是单薄的风光剪影，而是沉淀了千年人事、藏着古今哲思的文化载体。
寻常游人观景，多止步于亭台楼阁、湖光山色，李伟明却总能穿透风景，打捞背后鲜活的历史人物与文脉故事。开篇《柳州那座祠》便是我们二人同赴采风的开篇之作，他驻足柳侯祠，没有只铺陈柳州山水，而是以柳宗元一生贬谪际遇为骨，品读文人为官的担当与清寂；行至苏州况公祠，他的目光牢牢落在况钟清廉务实的为官底色上，直言公道正派、心系百姓的清官，无论何时都不会被时代遗忘；踏足惠州，他跳出苏东坡大文豪的标签，看见百姓铭记东坡，从来不为其诗词文采，更在乎他疏浚湖山、体恤民生的实干功绩。一路行来，张九龄、周敦颐、文天祥、王阳明、鲁迅、沈从文……历代名士、良吏、文人散落于各地风景之中，他不堆砌史料，不生硬考据，而是将人物生平与眼前实景相融，站在旧迹前与古人隔空对话。文字里没有掉书袋的滞涩，反倒以通俗诙谐的口吻拆解历史，让读者跟着他的脚步，沉浸式云游一座座古城旧地，触摸风光之下一缕缕厚重的人文根脉。
读李伟明的游记，最动人的底色是一份刻在骨血里的赣南乡愁，这也是我与他写作心境最大的共鸣之处。他走遍天南地北，目光永远带着一份“对照故土”的自觉，每见一处风物、一段文脉，总要回望赣南大地，在异乡山河里反观家乡的文化家底。走过滇南哈尼梯田，他思索土地实用价值与文化长远传承的关系，转头便联想到赣南散落的客家梯田、山野遗存；漫步岭南龙川、汝城、长汀古城，品读客家文脉在粤闽边界的完整留存，便心生感慨，赣南坐拥丰厚客家文化、红色文化、宋城文化资源，尚有太多底蕴等待深挖。这回“东走西顾”的书名，恰是他写作心境最好的注解：向东奔赴万里山河，向西回望故土家园，行走的终点从来不是远方，而是借着他乡的风物，重新读懂家乡的珍贵。更为可贵的是，他的文字没有丝毫狭隘的地域自守，而是以开阔无束的全国视野，为赣南文化传承寻找参照、探寻路径，这份扎根乡土的赤诚，在当下行走文学中格外难得。
相较于多数纯文人游记，李伟明的文字自有一份难得的现实锐度与思想重量，这源于他多重人生阅历的沉淀。早年报社编辑、深耕文字；后辗转庙堂、纪检岗位，阅世事、察人心，独特的人生经历赋予他远超寻常文人的通透眼界，也让他的行走文字跳出风花雪月，处处观照现实、叩问世道。
过凤凰边城，他不沉溺沈从文笔下诗意的湘西，反倒直白点破古城过度商业化的错位喧嚣：层层包装的景点如同浓妆艳抹的女子，厚重胭脂掩盖了原本纯粹的诗意，恰似秦淮河在商业化浪潮里褪去旧日温婉，文化一旦沦为流水线式的商品，原本动人的情怀便荡然无存。这番感慨，直接戳中了当下文旅开发普遍存在的弊病，冷静又恳切。登西岳华山，借登山险途参悟人生哲理，前路再险峻，咬牙挺一挺便能跨过，不必被眼前困难困住脚步，山水之行亦是人生修行。登临山海关雄关，观长城残垣，回望秦汉、明末兴亡，得出振聋发聩的道理：坚城高墙、精锐兵器从来守不住江山，民心才是天下根本。秦朝万里长城挡不住外敌，终究因暴政失民心而覆灭；山海关天险固若金汤，却因人心离散，轻易开启国门。技术、器械皆为外物，聚拢人心，才是长久安定的根基，寥寥文字句句含金，藏着通透的治世思考。
行经河源万绿湖，满目碧波让他心生感悟：一地发展不必大肆折腾、过度开发，守住绿水青山，便是守住长久希望。他一语道破绿色发展的核心要义，不追求短期喧嚣，以生态为本，方能滋养世代百姓。漫步珠海，他不追逐城市经济总量的数字比拼，而是聚焦普通人的烟火幸福感，读懂一座城市真正的魅力，不在于高楼繁华，而在于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拥有松弛安稳的日常。品读这些篇章便能察觉，李伟明写景从来不为写景而写景，每一处风光都是他思考现实、抒发见解的载体，从文旅乱象、人生进退，到民生发展、为政底线，所思所感紧贴世间百态，文字因此跳出游记小品的单薄格局，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尤为可贵的是，李伟明始终坚守写作的本心，这种创作观贯穿整本《东走西顾》。他却始终坚信，独属于行者亲身踏访、发自内心的真实感悟，永远无法被AI替代。行走、读书、写作，三件事的核心皆是独立思考，不必刻意迎合潮流，不必强行追逐虚无的“永恒”，只书写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真心文字。途经哈尼梯田，他针对当下部分文艺创作脱离现实的弊病作出批判：倘若作品无法打动当代人，脱离现实土壤，又何谈千百年后的流传？一切长远的传承，都建立在关照当下、扎根现实的基础之上。这一番创作自省，不仅是他个人写作的标尺，更给当下文学创作者敲响警钟。
我与李伟明相交二十余年，一同采风、一同踏遍南北多地，柳州、红河、承德、厦门、延安、韶关、姑苏……无数风景我们或结伴同行，或先后踏足，读他的文字时常生出对面晤谈般的亲切感。我们的写作有相似的底色，走到异乡便自然对照故土，借他乡风物抒发乡土思考；但我深知，李伟明的阅历、学识与眼界，远非我们这些长年久居书斋的写作者可以比拟。他常年深耕文史典籍，行文引经据典却不晦涩，每篇散文都兼具丰厚的知识信息量；多年的纪检工作赋予他刚正通透的立场，文字自带一股正直坦荡的力量，谈及为官、为民、文化传承，无不立意高远，格局开阔，有着一般作者难以企及的高度。
《东走西顾》作为李伟明补齐文学门类的行走散文集，是他近十余年行路笔墨的汇总，更是他文学生涯的一次美好回望。东走西顾，朝花夕拾。“东走”，是踏遍华夏大地，阅尽世间风光；“西顾”，是回望赣南故土，坚守文人初心。读罢全书，我有一层更深的觉察——李伟明的行走，从来不是简单的游山玩水，而是一场持续多年的精神求索。他借山河风物书写人文良知，以行走笔墨传承乡土文脉，在万卷书与万里路之间，守住独立思考、真诚写作的本心。诚然，在当下浮躁的文旅书写环境里，《东走西顾》这样有见识、有温度、有思想、有乡土情怀的行走散文，自有其长久流传的价值，值得每一位热爱山河、心系乡土的读者细细品读。
2026.7于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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