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崇泉
1970年,神州大地掀起了一股大唱“样板戏”的狂潮,军营亦未能例外。南京军区司令部直属政治部一纸通知,决定举办下属部队学演革命样板戏会演。在部队里,会演向来是一场“不比赛的比赛,不竞争的竞争”。南京军区测绘大队的领导闻风而动,果断决定排演现代京剧《沙家浜》。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最终落在了男女混编、先天条件优越的三队(营)肩上。经过一番紧张激烈的海选,王宣满怀荣幸地成为了剧组的一员。
为了指导这群毫无戏曲基础的战士,大队专门从地方句容京剧团请来了一位姓王的导演。王导是个十足的“淡定哥”,面对这群连戏曲门槛都没摸过的“戏盲”,他说话始终不急不缓,排戏也从不浮不躁。万事开头难,王导给男兵们下达了死命令:苦练基本功,目标是能利落地翻过墙去,完成偷袭胡传魁的动作。于是,王宣和战友们每天清晨出操后便扎起早功,云手、压腿、踢腿、跑圆场,一丝不苟;白天的功课则是练毡子功,大家在一间铺着地板的图库里,一遍遍地练习翻筋斗。
密集的强化训练,让十五六岁的新兵尚能咬牙应付,可苦了队里二十来岁的“老同志”。组长陈应豹的大腿两侧布满青紫色的淤血,每走一步都像鸭子般蹒跚;另一位组长盛效模在练习翻出场时,扎健子扎得手腕高高肿起,到了吃饭时,竟连筷子都握不住。
汗水浇灌出一个多月后,《沙家浜》中的“军民鱼水情”和“坚持”两折戏率先出炉。首演被安排在中队的大车库里,现场效果异常火爆。战友们看着身边熟悉的面孔穿上戏服、画上脸谱,倍感新奇与亲切。该有掌声的地方掌声雷动,不该有掌声的地方也响起了鼓励的喝彩,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笑声——尤其是台上偶尔出点小差错,台下立马笑翻了天。
回首最初的海选,王宣曾有过饰演反派“刁小三”的机遇。然而,无论王导如何循循善诱,甚至亲自下场示范,王宣折腾了一整个上午,硬是没能把那个包袱从别人手里抢下来。落选后,他得到了一个安慰性的角色——王福根。但很快,王宣就体会到了“塞翁失马”的妙处。王福根虽然台词寥寥,但大小是个正面人物。每次上场,他都穿着一身类似《红灯记》中李玉和赴刑场时的装扮,伤痕、血衣、镣铐一应俱全,最终在高呼口号中英勇就义。这台《沙家浜》前前后后演了一百多场,王宣也跟着“壮烈牺牲”了一百多次。不仅如此,他还在戏中客串新四军伤病员,成了翻鱼跃、打虎跳、走出场的主力。更让他自豪的是,每次下部队演出进入营区,迎接他们的总是锣鼓喧天、官兵夹道迎送;而扮演刁小三的战友,此刻只能蜷缩在汽车里,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神气活现。
首战告捷,剧组再接再厉。王导又用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将《沙家浜》全剧搬上了舞台。若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不过是一台较低水平的模仿秀,最大的缺憾是武功没跟上,偷袭胡传魁的围墙不是翻进去的,而是用鱼跃式“扑”进去的。但在当时,整个剧组上下却自信满满,昂首挺胸地奔赴南京参加会演。
在那次会演上,测绘大队的《沙家浜》与通信总站的《红灯记》、通信团和防化团的《智取威虎山》等剧目一同受到好评。军区司令部直属政治部主任肖姓首长在会上特意表扬了测绘大队:“告诉同志们一个秘密,测绘大队的这台《沙家浜》,演员平均年龄只有16岁,了不起哟!”尽管统计数据有些水分,但这无疑是对这群年轻战士最大的肯定。根据首长指示,测绘大队与军区防化团的《智取威虎山》联袂奔赴大别山区,向长驻山区的军区直属部队普及样板戏。
然而,戏演得多了,熟了,也就难免“油”了,错词、漏词、笑场的事时有发生。有一次,郭建光与叶排长撑着满载稻谷的小船上场,郭建光下达指示时,不慎漏掉了三个字:“叶排长,把沙奶奶藏到屋后的水缸里坚壁起来。”演叶排长的盛效模当场愣住了,这词该怎么接?他急中生智,脱口而出:“指导员,我们还是先坚壁稻谷吧!”郭建光顺势接茬:“好吧,先坚壁稻谷,再坚壁沙奶奶,那些小鬼子什么事干不出来!”这番即兴的“神对话”让后台笑倒一片,饰演沙奶奶的茅莉羞得两腮绯红,台下的观众也议论纷纷,还以为“样板戏又改了”。
宣传队二次进大别山演出时正值隆冬。由于人员精简,王宣被临时指派扮演沙四龙。每次上场,他只能穿一件袒胸露背的红马甲。尽管冻得嘴唇直抖,他还要在台上拭汗,故作炎热状。这种冰火两重天的体验,让他深刻领悟到一个道理:往上爬(从龙套到配角),确实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经过一年多的勤学苦练,王宣和战友们的基功大有长进,已经可以翻着跟头进墙,奇袭汉奸胡传魁了。但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又一次轮到王宣翻墙时,由于起步过早,加上缺乏空中调整的能力,他落地时一下子将墙的景片砸倒了。站在墙后为新四军战士保驾护航的沙奶奶和刘副官等人瞬间暴露无遗,只能慌忙向侧幕方向撤退。霎时间,礼堂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伴随着这阵哄笑,王宣演出的最后一场《沙家浜》也落下了帷幕。不久,他调任南京军区司令部办公室,成为军区首长的秘书。他为许世友司令写下的《将军之剑》一书中,有这样一句话:“你要当祖国和人民的利剑。”这是领袖毛泽东对许世友将军的期许。这把剑,出鞘时,是劈开黑暗的雷霆;归鞘时,是守护山河的脊梁。这把剑,也成为我们战友之间的谈资。
我在军区防化团,王宣在测绘大队,两人不在一个部队。直到1978年,我抽调到军区司令部直属政治部创作组,王宣任创作组组长,我们由此相识。创作组每两年活动一次,大约4个月时间,任务是创作一台综艺节目,并要求在军区每两年一次的以军级为单位汇调演中力拔头筹。在那些挑灯夜战的日子里,无论是节目的构思、台本的撰稿,还是歌词的写作,他从不吝啬自己的文学功底,总是认真地帮助打磨。由他创作的话剧小品《兵之路》《房子的故事》,我创作的歌曲《我们比太阳起得早》《探家小调》,不仅在军区汇调演中获得一等奖,还入选南京军区演出队,参加全军文艺汇调演并斩获大奖。
想不到的是,三年前,谈笑风生的他刚刚过完70岁生日不久,便突发脑梗去世。就在他离开人间的前二十分钟,晚上十点四十分,他还和我通过十多分钟的电话。尽管三年过去了,但那段伴随着灯光、欢笑与青春热血的岁月,我们之间结下的兄弟般的情谊,却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2026.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