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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与海峡相守
(散文）
汪楠／甘肃敦煌
丝路不走路，走的是驼铃。海峡不渡水，渡的是月光。
那年秋天我在敦煌，登上鸣沙山顶。落日正在西沉，把三危山烧成一道长长的伤口。我面向东方，忽然想起一位故人——福建人，常年在东南沿海。他没见过大漠，没见过胡杨，没见过阳关外那一望无际的苍黄。可他跟我一样，守着一条路——他守的是海峡，我守的是丝路。
我们在电话里聊过各自的夜晚。他说，海峡的风是咸的，带着潮汐的呼吸。夜晚独坐时能听见浪一遍一遍地往岸上爬，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我说，丝路的风是干的，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像岁月撒了一把碎石子。他笑了，说，我们的风不一样，可吹到身上，都像在问同一个问题——你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艘船回来。我在等一匹骆驼归来。
丝路是陆地上的海峡。海峡是海上的丝路。它们都是路，都是走了几千年还在走的路。丝绸、瓷器、茶叶，往西去了；香料、宝石、琉璃，往东来了。人也一样，出塞的去了，出海的也去了。留下的只有两样东西：路，和守路的人。
故人给我看过他家的族谱，一页薄薄的宣纸，密密麻麻的名字从明朝一直排到今天。他说，他家世代靠海，打渔、跑船、渡海。族谱里有一页是空白的，只写着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某出洋，不知所踪。他说，每家的族谱上都有这样一行字。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顺着海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可路还在，海还在，等的人还在。
我给他讲敦煌，讲阳关烽燧，讲玉门关外的白骨，讲莫高窟里那些画了千年的飞天。我说，飞天手里拿的不只是琵琶、箜篌、腰鼓，还有一样东西——一把莲花。不管乐器多少，莲花从来没放下过。我问讲解员，为什么？她说，莲花是彼岸，是到了的意思。
几千年来，走丝路的人往西，过海峡的人往东。方向不同，可他们怀里揣着同一样东西——对岸的念想。丝路的人望的是大漠那边的绿洲，海峡的人望的是天水相接的那条线。他们都在走，都走得很远，可走到最后，都有一根线牵着。那根线不在手上，在心里。
有一次，故人远道来敦煌看我。他站在鸣沙山顶，看着落日沉进沙漠，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他忽然说，你知道吗？在海上看落日，是落在海里的，像一整颗太阳被水吞下去。在这里看落日，是落进沙里的，像被大地慢慢收回去。一个是被水接住，一个是被土接住。可落下去的时候，都一样安静。
我问他，你的海峡像什么？他想了想，说，像一把拉满的弓。不是弓弦，是弓背——弯弯的，一直弯着，好像在等一支箭回来。我说，丝路也像一把弓，不过是反着弯的，弦在北方，弓背在南方，也一直弯着，在等一支箭穿过来。
两把弓，隔了大半个中国，弯成同一个弧度。一支箭从敦煌射出去，穿过河西走廊，穿过秦岭，穿过长江，落进海峡，正好搭在他守的那把弓上。反过来，他那边射出一支箭，海风送它上岸，一路西行，落在我脚下。丝路与海峡，就这么被一支看不见的箭，串在了一起。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一捧鸣沙山的沙。他递给我一只海螺，说，放在耳边听，里面有海峡的声音。我回敦煌后，把海螺放在窗台上，夜里响着塞外的风，里面有我的沙。隔了几个月，他来电话，说那捧沙他撒在住处旁的礁石上，海风一吹，沙顺着风往西去了。他说，我的沙替他走了一趟丝路。
我拿起海螺放在耳边，海峡的风穿过海螺，穿过几千公里，穿进我的耳朵。我听见浪，听见船，听见他站在月光下被镀成银色的侧影。那声音里有盐，有潮，有一封没写完的家信，有一行族谱上的空白。
后来我写了很多关于丝路的诗，他写了很多关于海峡的笔记。我们没有合在一起发表，可我知道，他的每一页笔记里都有我的沙漠，我的每一行诗里都有他的海。
丝路与海峡相守，不是两条路的相守，是两个人的相守，是对一个方向的相守——那个方向叫彼岸。可以是绿洲，可以是港口，可以是一个远行的人，终于推开了自家的门。
走丝路的人知道，沙漠再大也有尽头。过海峡的人知道，海再宽也有岸。丝路和海峡都是时间在人间量出的距离，量来量去，最后量的不是远近，是想念有多长。
如今我在敦煌，他在东南。我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着，像两棵树，一棵长在沙漠，一棵长在海边。风从西往东吹的时候，我摇一摇叶子，他那边能听见沙沙的响。风从东往西吹的时候，他摇一摇，我能听见哗哗的潮。
丝路与海峡相守，守着的是同一个答案——路的那一头，有人在等。
只要是路，就有尽头。只要是尽头，就有人。你走过去，或者你等过来，都是一样的。因为丝路和海峡本来就是同一条路——一条叫归途的路，只是有的地方是沙，有的地方是水。
而所有的沙和水，最终都会流进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叫家。
简介:
汪楠，甘肃敦煌临洮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会会员、散文学会会员、诗词学会会员、楹联学会会员。其作品刊发于各荚报刊杂志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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