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个三好学生。我是一个问题学生,是真的。我的问题有一大堆,首先就是对玩的渴望。周末补课基本在偷点外卖,晚自习基本在看小说,晚自习下课基本在吃夜宵。校园六大节的活动日,我大概率会趁着晚自习和同学们溜去附近的商圈—第二天有活动等于前一天玩半天,第二天半天有活动等于玩一整天。高三上学期的保送考试赶上疫情网课,别人弯道超车,我弯道玩去了,把自己玩到落榜。
但这段描述需要一个补丁。这不代表老师不管、学校不管,也不代表我不学。这些玩乐的缝隙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学校本身就把很多“活动”规划在一种“丰荣”里,它是学习的一部分,而不是学习的对立面。六大节、社团时间、小语种入门课、外语节、艺术节,它们是课表上就有的板块,默认了一件事:你的学生生活不应该只有做题。当然了,我的“玩”也有一个前提,它建立在我能够自主安排学习、衡量自己学到什么的基础上。学校给你自由度,也默认你有能力使用它。玩不只是玩,玩是有利的。
我的第二个问题可能更麻烦一点:我和大部分老师都吵过架。我和当时古板的班主任梁老师“斗智斗勇”,也被负责用心的陈环老师找过家长,不是因为成绩,大概是因为她真的担心我当时的精神状态和社会化能力是不是真出问题了。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年级组织了一场辩论赛,赛制里混进了演讲比赛的评分标准,我觉得这完全不合理:一个讲究逻辑交锋的比赛,怎么能被口头表达的分数左右?我心里过不去,从班主任办公室开始一路“上访”,政治老师、年级主任,我一个一个找过去,就为了跟他们辩论赛制应该改。最后结果怎么样我已经忘了,大概率是没改。但我至今记得的是:每一位老师面对一个愣头青高中生,都没有用“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来打发我。他们听我说完,认真回应了,跟我平等地讨论了一个比赛规则到底该怎么定。
这些经历后来被我反复想起。当你作为一个高中生,被允许和老师就一件“小事”平等争论的时候,你就会在骨子里相信:意见是可以表达的,规则是可以被质疑的,而你的声音,哪怕不成熟,也值得被听见。后来我见过很多更大、更可怕的世界—北京使馆区、钓鱼台国宾馆、亚太经合组织的会场、驻联合国使团—但站在那些场合里,我没有不敢说话,没有不敢参与。有机会就抓住,有异议就沟通。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它是在某个高中办公室里被允许练出来的。
回到分数上。高三上学期第一次全市模拟,我考了 464分。到了高三下学期的八省联考,那是 2021 年
1月30日,离高考还有四个多月,我的分数是 522 分。从 1 月底的 522分到 6 月高考的 610 分,这不是什么逆袭翻盘的爽
文。这一切只来源于一个最本质的东西:怕了。只是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落入了一个把本能够改变命运的契机白白浪费了大半的恐怖境地中。那种恐惧让我第一次开始真正地、主动地学习。这种主动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你会发现当你是自己决定要学的时候,效率和被逼着学完全不一样。你开始琢磨自己想要什么、怎么得到、怎么只靠自己得到。后来很多人问我实习怎么找的、怎么好像什么都会一点,我只能说因为试得多,所以错得多,所以学到的也多。这个逻辑是我在高三那几个月自己悟出来的,至今仍在受用。
我想这是任何强压式教育都给不了的东西,这种能力只能靠自己。而对我来说,也只有在南外仙林这样的环境里,我才能够学到这些。我一直反复和别人说,学习没有方法,也没有办法被灌输,一切的能动性只在于你自己的一念之间。而教育能做的最大意义,就是提供一个让一个人独立寻找到这些的环境。南外仙林,做到了。
真正宝贵的不只是这种“自主”本身,还有长期待在边缘这件事给我的视角。当你始终是单一成绩体系里的“后进生”,你会天然地产生一种警觉:为什么一张试卷就能定义一个人的价值?为什么晚熟一点就要被贴上“后进生”的标签?而南外仙林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它没有用这套标准来压迫我。排名是有的,分数是有的,但学校没有用这些数据来羞辱人,没有把“后进生”当作需要被清除的麻烦,没有让我觉得“你完了,你没救了”。它只是继续提供教育本身应该提供的东西:小班制教学让老师顾得上每一个学生,负责任的老师不会因为成绩好坏而区别对待—你找年级主任吵架,她跟你讨论赛制本身而不是教训你“不该顶撞”;你把时间花在那些“无用”的事情上,学校默认这些事对你可能也有意义。充沛的学习资源始终对所有人开放,甚至是愿意花大价钱维护的花园般的校园和食堂的每日现做奶茶。当学习不被绑定在单一的线性目标上—考上什么大学、拿到什么名次、给母校增添什么荣光—它就变成了一种可以终身携带的机制:你学会了如何获取知识、如何寻求帮助、如何在失败之后继续。
优绩主义的恶毒在于,成功者笃信一切皆因自己努力,进而漠视运气和结构;失败者暗自认定自己活该被淘汰,进而丧失对自身可能性的想象。而我回头看自己在南外仙林的经历,才意识到,一所高中最无量的功德就在于它真的没有让任何一个学生被框死。不吹捧“胜利者”到让人飘飘然的程度,也不贬低“落后者”到让人自我放弃的程度。每个学生都被当作一个正在成长的人来对待,而不是一个正在排序的分数。
这种环境的力量,是在离开之后才真正显现的。你知道自己不是“不行”,只是没按某种节奏来,而一个不急于用排名定义你的学校,给了你足够的时间去找到自己的节奏。
“顺其自然”是南外仙林的校训。
一所中学的校训,不写“励志笃学”,不写“追求卓越”,而写“顺其自然”,这件事本身就很酷。
我当时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回头看才发现奢侈。什么是“顺其自然”?它不是放任自流,是无所作为。它是在承认每个人成长节奏不同的前提下,尊重每一个人的发展路径。它是不以某种单一的、线性的成功标准来裁剪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优绩主义的逻辑里,人生被简化为一系列可逐一攻克的关卡,你要做题,然后获得好分数、好学校、好工作,不断过关就能通往成功。可这种“成功”到底是什么?我们真的想过、追求这种成功真的有意义吗?但“顺其自然”默认了一件事:每个人的生长节律不一样,有人春天开花,有人秋天结果,有人可能需要更久。教育不该用同一把尺子去裁所有人,而应该提供土壤,让种子自己决定长成什么。
我想这就是“顺其自然”的含义。不以获得某种满坑满谷的结果为导向,而只是熏习一粒种子。这粒种子最根本的力量在于它自己。学校能做的,是给它土壤、阳光和水,然后相信它会找到自己的方向。南外仙林的学生不多,没有什么耀眼的状元,但是五年后、十年后,大家回望自己的人生,都会认为这不是虚度的。因为在这里,衡量优秀的标尺从来不只是大学排名;因为在这里,学校关注的不是“筛选出最好的学生”,而是“让每一个学生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看到这里一定会有人问:你高三才幡然悔悟,要是早点开始努力不是更好吗?我不这么觉得。我不觉得做问题学生的时间是浪费的,我甚至很珍惜那些时间。
高二晚自习读科幻小说,翻太平洋战争和冷战的历史,花大把时间玩《钢铁雄心》,这些对于高考来说毫无价值,但它们构建了我对世界的基本认知框架,让我拥有了触类旁通的底子和与人对话的纵深。更重要的是,它们满足了我的好奇心,而一个被满足过的好奇心会自行生长,产生新的好奇,这是一种自我驱动的良性循环,它需要空间,需要不压抑的校园,不做题的青春。
南外仙林鼓励我们有余地“浪费”时间,有余地探索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有余地在试错中认识自己。在这样的高中待过之后,我发现我不太怕大的世界,也不太怕失败。
我不会因为看不清前路就浑浑噩噩地随大流,也不会因为一时不顺就消沉。我认为,一个人对自己有多大的信心,取决
于曾经靠自己做成了多少事,哪怕那些事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
南外仙林提供了这种空间。它没有用题海填满每一分钟,也没有把“无用”的爱好当作敌人。那些看起来浪费的时间,实际上在塑造更重要的东西:对世界的好奇、对失败的耐受、对自身兴趣的确信。这些东西不会直接转化成分数,但会在离开学校后,决定你能否在更大的世界里站稳。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在那些“非产出”的时刻悄然成型。南外仙林的可贵,就是它容得下这种“低效”的成长。
我知道这篇文章看起来很奇怪。一个高考分数不低、一路读到名校、拿了公派奖学金的既得利益者在炮打“优绩主义”。但我说的每一句,都来自于我曾站在另一边的真实经历。正因为我做过“差生”,我知道这没什么;正因为我做过“好生”,所以我知道这也没什么。如果我一直是第一名,我大概会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相信“我应得一切”的人。幸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