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庆余
拂去岁月的尘埃,撩开往事的烟云,年轻时的许多记忆渐渐淡忘乃至消散。唯独每临酷暑,儿时夏夜纳凉的情景,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夕阳西斜,村里升起袅袅炊烟。奶奶早早做好晚饭,把稀粥、干粮端到院中石桌上晾凉,再摆好碗筷,等候下地劳作的家人归来。盛夏傍晚闷热得如同蒸笼,大人小孩围坐桌边匆匆扒饭,一心盼着吃完去外头乘凉。我是家中独苗,爷爷格外疼我。饭碗一撂,他便扛起麦秸编的草席,叫我拿上蒲扇、艾蒿拧成的火绳,快步往村南平塘走去。
这片平塘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兴修水利时,乡亲们效仿愚公精神开挖的人工湖。一到夏日,平塘格外吸引人:山泉源源不断汇入,一汪碧水澄澈透亮,水波轻荡,天光云影倒映水面;塘岸四周远近高低全是树木,杨柳居多,浓荫下清风徐徐,空气清爽宜人。小桥下流水叮咚,浅水洼里蛙鸣阵阵,树梢蝉鸣连绵不绝,恰似天然的乡间交响乐。站在塘边纳凉,清风、碧水、新鲜空气一并拥入怀中,心境悠然惬意,仿佛挣脱盛夏的燥热,置身一处自在澄澈的理想天地。
天色暗下来,纳凉的村民陆续聚到塘岸。有人单独躺卧草席,有人席地而坐,还有人把几张草席拼接,十几人围坐闲谈。席边燃着艾蒿火绳,暗红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浓郁的艾草烟气,蚊虫不敢近身。爷爷总带我和几位年长老者坐一处,老人们胡须花白,最爱讲《三国》《水浒》《聊斋》《西游》,有时为书中人物、情节争得面红耳赤。常外出赶集、走南闯北的中年人聚在另一边,闲谈时事、庄稼收成、乡里杂事,话题鲜活热闹。不远处一群妇女说笑打闹,时常传来哄孩子的声响,偶尔还有妇人拍闹人的孩童,随口抱怨蚊虫叮咬。
一位老奶奶指着星空,慢悠悠讲起牛郎织女的传说:天上牛郎、织女星遥遥相望,织女身后两颗暗星是看守她的天兵,三星连成三角;牛郎星旁两颗小星星,是他扁担两头挑着一双儿女,奋力追赶织女。眼看快要相会,王母拔下金簪划出一道银河,二人从此隔河相望,只能七夕相逢。听老人讲星象,我渐渐分清牛郎星、织女星、北斗七星。
平塘西岸僻静处不时传来“扑通”落水声,是年轻后生下水洗澡。我心痒难耐,央求爷爷准许我下水,没想到他一口应允。九岁之前,爷爷奶奶从不许我下塘玩水,日日反复叮嘱,还常会抓锅底灰抹在我屁股上,时时查看黑印是否擦掉。年岁渐长,二老放宽了管束,准许我和同龄伙伴结伴凫水。下水前我们有个老法子,把手心沾尿液抹在肚脐,相传能防凉水激身。时日一久,我慢慢学会狗刨、仰漂、踩水、扎猛子,经爷爷查验合格,才算拿到“下水许可”。
游罢上岸,满身疲乏,我躺在草席上沉沉睡去。夏夜露水渐浓,打湿衣衫与席面;暑气散尽,众人都说凉透了,陆续动身回家。爷爷几番唤我,我睡得沉,全然不醒,他只好托旁人捎带杂物,吃力地背我返程。
岁月流转,每当想起这段往事,浓浓的隔代亲情便涌上心头。如今城市高楼林立、车流密集,盛夏气温逐年攀升,人们只能闭门依靠空调消暑。空调虽能降温,却易患上空调病,少了自然意趣。唯有故乡那年夏夜、平塘清风,长久留在心底,予我一方恒久的宁静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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