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声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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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宁正广
推开窗,南宁湿润的晨风里,隐隐飘来几声练声的哼鸣。断断续续,却执着不息。我的目光落在客厅墙上那张照片上——她站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那鎏金的穹顶之下,身着壮锦纹样的演出服。笑容里有一种我未曾见过的光芒。那不是少女的明艳,而是被岁月与旋律共同打磨后,透出的一种温润而坚实的辉光。
她的音乐启蒙,是另一个时代的荒芜底色。少年时,耳中灌满的只有锣鼓与口号那单调而暴烈的节奏,歌喉如同未曾开垦便已板结的土地。退休,对她而言并非航船的停泊,而是一把意外获得的钥匙,终于能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通往声音花园的门。她像个迟来的新生,虔诚地、笨拙地,开始辨认豆芽般的五线谱,学习如何让气息托着声音,不至于在半途跌落。

进步是缓慢的,却带着草木生长的从容。从最初的单音哼鸣,到后来能准确地站在女高声部里,唱出《贝侬都尼乐》里那份壮族山野的炽热;从需要紧紧盯着指挥的手势,到能在《忆秦娥·娄山关》的雄浑乐章里,感受到自己声音是那磅礴山峦间一块不可或缺的石头。青海的风,内蒙古的云,云南的霞,都曾见证过这群白发歌者的虔敬。
直到去年春天,他们要远赴维也纳的消息传来。筹备的日子里,家里每一个角落都蓄满了紧张的韵律。她反复打磨那首《花又落》,说那旋律里有东方人欲说还休的缠绵;她练习《我们是朋友》,为严格把控节奏,把歌词的每个音节都嚼碎了,再郑重地重组。那时我常想,一群中国人的晚年声音,要去叩响欧洲古典音乐的殿堂之门,这本身,不就是一首最奇妙的复调作品么?

她归来那晚,没有急于展示奖杯,而是久久沉默,眼里汪着两泓特别的晶莹。“站在那个舞台上,”她缓缓地说,“你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见我疑惑,她解释道:“不是消失了,而是融化了。穹顶那么高,灯光那么亮,你张开嘴,发出的声音立刻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同伴的声音接住、托起、交融。你不再是‘你’,你是‘我们’中的一个音符。那一刻,‘我’的怯懦、‘我’的得失,全都微不足道了。声音成了一条河,而我们,只是让河水奔赴大海的一股力量。”
我蓦然懂了。她这些年在歌声里寻找的,或许正是这种“消融”。在声部的密林里,“小我”的悲欢被接纳、被理解,进而升华为“大我”的和谐。
后来,在广西艺术中心,我目睹了这场修行的结晶。当《莫尼山》与壮歌《星星伴月亮》的歌声响起,我仿佛“看见”了声音:女高音是雪峰顶上第一缕剔透的晨曦,女低音是山谷里厚实肥沃的黑土;男高音是穿梭林间无所拘束的清风,男低音则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安稳如脉搏的共鸣。四种质地迥异的声响,彼此寻觅,彼此牵引,最终编织成一幅壮阔的、流动的锦绣。

站在台上的她,神情肃穆。她不仅在唱,更在倾听,用整个生命去应和他人。音乐会后,她对我说:“合唱团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如何唱得更高更响,而是如何更好地‘听’。听别人声音里的呼吸,听另一个声部何时该进入,听整个和声的色彩是浓了还是淡了。”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隐喻?我们太多时候,急于表达自我,却忘记了聆听的智慧。一个美好的家庭,一个和谐的社会,不正像一首完美的合唱吗?需要每个声部坚守自己的位置,更需要彼此之间最精微、最敏感的支撑。个体的声音,唯有在懂得倾听与融入的集体中,才能找到它最深远的意义。
如今,她又被选入更高层次的合唱团,继续着她的声乐朝圣。每个排练日出发前,她眼中仍闪着如初的光。岁月终将使容颜老去,却让她的声音,在集体的和鸣中愈发清澈、宽阔。那声音飞出窗外,汇入城市上空无形的交响。而我,作为她最忠实的听众,在这些年的聆听里也渐渐明白:生命最美的金辉,或许并不独自闪耀于巅峰一刻,而在于将自己化为一个和谐的音符,从容地、深情地,融入那一首名叫“我们”的、永无终章的磅礴合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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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历
宁正广,男,广西钦州浦北籍人,大专文化,现居住在南宁市,已退休。曾当过煤矿工人,76年在煤矿转干,任罗城矿务局桥头矿政工科组织干事,劳资科长。工作期间去河南郑州煤炭管理干部学院进修。后转入广西司法系统,长期从事监狱党政领导岗位工作。本人喜欢读书,写字写作,尤为喜欢散文,论文写作,工作期间曾在《中国监狱学刊》《广西司法》《广西监狱》发表过散文、论文多篇,也曾多次有散文、论文获奖。退休后写了五十多篇散文,诗歌,诗评在《晓犁文化传媒》《世界大同文化传媒》《润香堂随笔》《都市头条》等国内主流新融媒体平台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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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韦国才
责任校对:李 芳
外联文宣:王海花
责任审核:陈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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