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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声之诗:在消融中寻见永恒——评宁正广《和声的留白》
作者 彭旭全
宁正广的散文《和声的留白》,以细腻温润的笔触,记述夫人晚年奔赴合唱艺术的人生历程,铺展开一幅关乎个体与集体、自我与他者、声音与沉默的哲思画卷。这篇作品不仅是对声乐艺术的深情礼赞,更是一曲叩问存在本质的生命咏叹。

一、结构中的复调美学
文章的行文结构,天然契合合唱艺术的“复调”美学内核。开篇以“推开窗”切入现实场景,又借墙上旧照回溯悠悠过往,实现古今时空的自然交织。文本从容铺展夫人的人生轨迹:从少年岁月的“荒芜底色”,到逐乐寻艺的“迟来的新生”,再到登临维也纳金色大厅的艺术巅峰,最终抵达“声音成了一条河”的精神通透之境。多重人生片段错落铺陈,如同合唱里高低声部此起彼伏、交相呼应,最终凝聚成浑然一体的完整乐章。
尤为精妙的是,作者始终坚守聆听者与见证者的双重叙事视角。作为朝夕相伴的伴侣,他细致捕捉夫人蜕变的点滴细节;作为深度的思考者,他从平凡的生命故事中萃取普世的人生哲思。双重身份相辅相成,恰似合唱里主旋律与伴奏声部的默契支撑,层层递进、步步深化,让文章的主题意蕴愈发厚重。

二、“留白”的东方美学意蕴
标题“和声的留白”,是一组极具思辨张力的美学组合。西方音乐的“和声”,讲究多声部的叠加交融、共生共振;中国传统艺术的“留白”,追求无声胜有声的深远意境、虚空藏万象的丰盈格局。宁正广匠心独运,将两种中西美学范式相融共生,构建出独属于文本的新颖艺术表达。
这份“留白”之美,首先体现在个体声音的主动消融与升华。夫人立足维也纳世界级舞台的顿悟——“你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绝非个体价值的消解,而是挣脱“小我”桎梏、奔赴“大我”格局的精神跃迁。当独特的个人音色融入集体和声,细碎的个体生命便拥有了更为辽阔、更为恒久的存在意义。这一艺术体悟,完美诠释了道家“无我”的通透境界与儒家“和而不同”的处世理想,让传统东方哲思,在现代合唱艺术中焕发全新生机。
与此同时,“留白”亦是倾听的艺术修行。夫人半生从乐的深刻感悟令人动容:“合唱团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如何唱得更高更响,而是如何更好地‘听’。”此处的“倾听”,早已超越简单的感官接收,升华为一种高级的生命存在方式——在倾听他人中校准自我,在成全整体中安放个体。在当下崇尚自我表达、浮躁喧嚣的时代,这份甘于留白、懂得倾听的智慧,极具现实反思价值。

三、意象系统中的生命隐喻
宁正广擅长以精准鲜活的意象,将抽象的声乐体验、空灵的艺术感悟,转化为可感、可触、可共情的文字画面。全文意象层层递进、互为映衬,构筑起完整丰盈的生命隐喻体系,主要可分为三类:
自然意象贯穿全文,如“草木生长的从容”“青海的风,内蒙古的云,云南的霞”“雪峰顶上第一缕剔透的晨曦”“山谷里厚实肥沃的黑土”等。这些跨越山海的自然景致,既是合唱团辗转演出的真实足迹,更搭建起艺术与天地万物的联结,隐喻艺术根植烟火生命、归于自然本真的本质。
建筑与空间意象层层进阶,“维也纳金色大厅那鎏金的穹顶”“欧洲古典音乐的殿堂之门”,象征着声乐艺术的至高殿堂与专业巅峰;而“尘封已久的、通往声音花园的门”,则隐喻艺术唤醒心灵、重塑人生的力量。空间的开合进退,正是主人公生命格局不断拓宽、精神境界不断提升的生动写照。
声音与水意象灵动通透,“声音成了一条河”“河水奔赴大海”的精妙比喻,打破了声音转瞬即逝的固态认知,赋予艺术流动不息、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以“细河归沧海”喻“小我融大我”,精准诠释了个体有限与集体无限、独立独特与共生统一的辩证关系。

四、时间维度中的生命叙事
文章跳出世俗的线性时间认知,书写了一场温柔而动人的“逆时间成长”。岁月从不是生命的桎梏,晚年亦不是人生的终点。夫人于退休之后重拾热爱、深耕合唱,开启了全新的艺术人生。“迟来的新生”四个字,颠覆了“年华老去即是衰退”的固有认知,印证了艺术从不受限年龄,能够重塑生命时序、丰盈人生厚度。
文本交织三重时间维度,让叙事更具深度:布满沧桑的历史时间,记录着少年岁月的荒芜与缺憾;慢慢沉淀的个人时间,镌刻着日复一日练艺修心的缓慢成长;永恒不朽的艺术时间,定格着舞台上自我消融、灵魂绽放的璀璨瞬间。当夫人立于世界舞台,个人的怯懦得失、岁月的琐碎遗憾皆归于淡然,短暂的个体生命,最终在艺术长河中定格为永恒。

五、社会隐喻与人文关怀
文章以个人艺术人生为切口,自然延伸至对家庭、社会、人生的深度思考,立意高远且落地温润。作者坦言:“一个美好的家庭,一个和谐的社会,不正像一首完美的合唱吗?”这份联想绝非生硬拔高,而是源于合唱艺术的本质内核。
合唱之中,每个声部各守其位、各展其长,又彼此支撑、彼此成就、默契共生,这正是良性家庭关系、和谐社会生态的绝佳隐喻。当下时代,个性张扬成为主流,个人主义愈发凸显,而《和声的留白》恰恰给出了平衡人生、处世立身的智慧:真正的自我成全,从来不是孤立的张扬与独舞,而是在与他人的包容共振、双向奔赴中实现的价值升华。“和而不同、共生共美”的内核,既尊重个体的独特价值,又推崇集体的共生力量,为现代人际关系与社会相处之道提供了深刻启示。

结语:永恒的合唱
《和声的留白》最终诠释的,是有限生命奔赴无限永恒的终极奥义。当主人公褪去执念、放下小我,“将自己化为一个和谐的音符,从容地、深情地,融入那一首名叫‘我们’的、永无终章的磅礴合唱之中”,个体生命的局限性被彻底打破,在艺术的浩瀚无垠中完成了最温柔、最圆满的安放。
这份安放,不是自我的消解与妥协,而是生命的成全与重塑;不是个性的泯灭,而是在集体共生中解锁更丰盈的自我。宁正广以极简的散文篇幅,完成了一场盛大的艺术与思想合唱:个人叙事与普世哲思共鸣,东方留白美学与西方和声艺术对话,有声的绽放与无声的留白交响。
读完此文,我们既能看见一位老者以艺术重生、以热爱御寒的动人一生,更能读懂喧嚣世间最珍贵的生存智慧:学会倾听、懂得包容、甘于融入、乐于共生。文学与艺术的终极力量,大抵便是如此——让读者在他人的故事里照见自我,在喧嚣尘世中寻得本心,在有限光阴里触碰永恒。而生命最璀璨的光芒,从来都藏在懂得共情、甘于相融、双向奔赴的温暖集体之中,恒久不息,温润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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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声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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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宁正广
推开窗,南宁湿润的晨风里,隐隐飘来几声练声的哼鸣。断断续续,却执着不息。我的目光落在客厅墙上那张照片上——她站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那鎏金的穹顶之下,身着壮锦纹样的演出服。笑容里有一种我未曾见过的光芒。那不是少女的明艳,而是被岁月与旋律共同打磨后,透出的一种温润而坚实的辉光。
她的音乐启蒙,是另一个时代的荒芜底色。少年时,耳中灌满的只有锣鼓与口号那单调而暴烈的节奏,歌喉如同未曾开垦便已板结的土地。退休,对她而言并非航船的停泊,而是一把意外获得的钥匙,终于能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通往声音花园的门。她像个迟来的新生,虔诚地、笨拙地,开始辨认豆芽般的五线谱,学习如何让气息托着声音,不至于在半途跌落。

进步是缓慢的,却带着草木生长的从容。从最初的单音哼鸣,到后来能准确地站在女高声部里,唱出《贝侬都尼乐》里那份壮族山野的炽热;从需要紧紧盯着指挥的手势,到能在《忆秦娥·娄山关》的雄浑乐章里,感受到自己声音是那磅礴山峦间一块不可或缺的石头。青海的风,内蒙古的云,云南的霞,都曾见证过这群白发歌者的虔敬。
直到去年春天,他们要远赴维也纳的消息传来。筹备的日子里,家里每一个角落都蓄满了紧张的韵律。她反复打磨那首《花又落》,说那旋律里有东方人欲说还休的缠绵;她练习《我们是朋友》,为严格把控节奏,把歌词的每个音节都嚼碎了,再郑重地重组。那时我常想,一群中国人的晚年声音,要去叩响欧洲古典音乐的殿堂之门,这本身,不就是一首最奇妙的复调作品么?

她归来那晚,没有急于展示奖杯,而是久久沉默,眼里汪着两泓特别的晶莹。“站在那个舞台上,”她缓缓地说,“你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见我疑惑,她解释道:“不是消失了,而是融化了。穹顶那么高,灯光那么亮,你张开嘴,发出的声音立刻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同伴的声音接住、托起、交融。你不再是‘你’,你是‘我们’中的一个音符。那一刻,‘我’的怯懦、‘我’的得失,全都微不足道了。声音成了一条河,而我们,只是让河水奔赴大海的一股力量。”
我蓦然懂了。她这些年在歌声里寻找的,或许正是这种“消融”。在声部的密林里,“小我”的悲欢被接纳、被理解,进而升华为“大我”的和谐。
后来,在广西艺术中心,我目睹了这场修行的结晶。当《莫尼山》与壮歌《星星伴月亮》的歌声响起,我仿佛“看见”了声音:女高音是雪峰顶上第一缕剔透的晨曦,女低音是山谷里厚实肥沃的黑土;男高音是穿梭林间无所拘束的清风,男低音则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安稳如脉搏的共鸣。四种质地迥异的声响,彼此寻觅,彼此牵引,最终编织成一幅壮阔的、流动的锦绣。

站在台上的她,神情肃穆。她不仅在唱,更在倾听,用整个生命去应和他人。音乐会后,她对我说:“合唱团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如何唱得更高更响,而是如何更好地‘听’。听别人声音里的呼吸,听另一个声部何时该进入,听整个和声的色彩是浓了还是淡了。”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隐喻?我们太多时候,急于表达自我,却忘记了聆听的智慧。一个美好的家庭,一个和谐的社会,不正像一首完美的合唱吗?需要每个声部坚守自己的位置,更需要彼此之间最精微、最敏感的支撑。个体的声音,唯有在懂得倾听与融入的集体中,才能找到它最深远的意义。
如今,她又被选入更高层次的合唱团,继续着她的声乐朝圣。每个排练日出发前,她眼中仍闪着如初的光。岁月终将使容颜老去,却让她的声音,在集体的和鸣中愈发清澈、宽阔。那声音飞出窗外,汇入城市上空无形的交响。而我,作为她最忠实的听众,在这些年的聆听里也渐渐明白:生命最美的金辉,或许并不独自闪耀于巅峰一刻,而在于将自己化为一个和谐的音符,从容地、深情地,融入那一首名叫“我们”的、永无终章的磅礴合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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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彭旭全,男,广西容县籍人。广西区党校理论班本科学历。现居住南宁市,巳退休。原在罗城矿务局工作,当过工人,宣传报道员,政工科长。后转入司法行政系统工作,长期从事监狱单位的党政领导工作。喜欢读书,写新闻报道,写评论文章等。作品散见于国内多家主流新融媒体公众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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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韦国才
责任校对:李 芳
外聪文宣:王海花
责任审核:陈丽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