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重读：生药铺之子的社会沉浮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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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山东省东平府清河县内，有一位引人瞩目的风流子弟。此人身材魁梧壮硕，举止潇洒不凡，家境颇为殷实，年纪二十六七岁，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

虽说作者将故事设定在大宋政和年间，但经学者考证，书中实际呈现的生活风貌与典章制度，反映的却是明代中晚期的社会状况。之所以设定为政和年间，是因为《金瓶梅》脱胎于《水浒传》里武松杀嫂的情节，如此设定更便于与原著人物关系相呼应。

尽管两部小说都有西门庆这一角色，但在人物塑造上却大相径庭。《水浒传》对西门庆的外貌未作描述，也鲜少提及他的社会背景，仅称其为落魄财主，近期突然发迹，整日在街头闲逛。而到了兰陵笑笑生笔下，西门庆摇身一变成为“风流子弟”，不仅“状貌魁梧”，而且“性情潇洒”，作者对其外貌与风度给予了极高评价。

为何要着重强调西门庆的外貌呢？这背后自有深意。长得帅气不仅能吸引异性，还容易滋生虚荣心。《金瓶梅》开篇便点明主旨，旨在批判酒色财气，深入刻画人性与欲望、权力与世态。倘若主人公外貌丑陋，内在也毫无魅力，那酒色财气自然与他无缘。从这个角度看，外貌出众未必全然是好事，它既可能成为骄傲的资本，也可能成为因酒色而误入歧途的根源。

具体到西门庆，他深知自身魅力，又颇受众人喜爱，便常利用这些优势换取生活享受与众人追捧，甚至因此争风吃醋、惹是生非。然而，仅有帅气的外表还不够，若能兼具财富则更为理想。那么，西门庆的财富从何而来呢？

《金瓶梅》为他构建了一个较为完整的原生家庭背景。他的父亲西门达，原本从事川广药材贩卖生意，在清河县前街开设了一家规模不小的生药铺。家中居住的是门面五间、纵深七进的宅院，家中奴仆成群，骡马众多，虽算不上顶级富豪，却也是清河县的殷实人家。西门达这一人物，是《金瓶梅》新增的设定，作为生药铺老板，他凭借辛勤打拼，为儿子积累了丰厚的家产。

有了这份家底，西门庆便有了挥霍享受的资本。不过，长得帅且家境优越，并不意味着就一定会成为败家子。一个人是否会肆意挥霍钱财，与后天的经历和教育密切相关。那么，西门庆是如何走上这条道路的呢？

原来，西门达夫妇早逝，作为家中独子，西门庆自幼备受宠爱，父母对他“百般爱惜，听其所为”，致使他疏于学业，整日游手好闲。父母离世后，他更是在外寻花问柳，沾花惹草。不过，他也习得一些拳脚功夫，精通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等技艺。

西门庆的父母常年奔波于川广贩卖药材，与儿子聚少离多，缺乏对他的有效管教。这种成长环境不仅使西门庆的天性得以自由发展，也在一定程度上放大了他的欲望。

综合上述对西门庆家庭背景的剖析，我们可以得出以下三点结论：

其一，西门庆成长于工商家庭，家族从事商业活动，与金钱紧密相连，区别于传统自给自足的地主家庭。传统礼教下，耕读传家的家庭中，少年的理想出路是读书做官。但科举之路充满不确定性，考不上便只能守着祖产，发展路径相对单一，容易使人思想保守、缺乏变通。而工商家庭出身的人，因接触的人形形色色，思想更为多元，行事也更为灵活。

其二，西门庆的童年缺乏严格管束，原生家庭关系融洽，与父母之间矛盾较少。父亲常年在外奔波，无法时刻对他进行教导，这使得他的天性未被压抑，欲望也在自由环境中不断膨胀。

其三，西门庆家底殷实，处于不上不下的阶层。对于这样的家庭，若继承人是守成之人，或许会安稳经营父亲留下的产业，平静度日；若遇上有能力的经营者，还有可能将生意做大做强；但若碰上败家子，就可能导致家境衰败、阶层滑落。

那么，西门庆属于哪一种呢？显然，他并非守成之人。那他的未来走向究竟如何？是向上发展还是走向衰败？

作者为我们列举了几个例子。西门庆结交的朋友，大多是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之人。其中最为投缘的应伯爵，原是开绸缎铺应员外的次子，因生意亏本而家道中落，如今专门在风月场所帮嫖贴食，得了个“应花子”的诨名。

应伯爵与西门庆出身相似，爱好和行事风格也颇为相近，最终却落得个家底败光的下场。即便如此，他依旧恶习难改，只能靠帮人寻欢作乐来维持生计。此外，西门庆的其他朋友，如谢希大、祝实念、常峙节等，也都有着类似的出身和爱好，他们无一不沉溺于欲望之中，最终纷纷败落，沦为全职帮闲，整日引诱西门庆吃喝玩乐、肆意挥霍钱财。

从这些描述来看，西门庆似乎极有可能步他们的后尘，走向衰败。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书中描述，西门庆“生来秉性刚强，做事机深诡谲，又放官吏债”。这十二个字，正是他与其他朋友的最大区别。凭借这一特质，他此前那些看似纯粹满足私欲的行为，竟有可能成为向上发展的助力。

在叙述过程中，作者的态度倾向十分明显。他秉持着自己的礼教道德观念，常常不自觉地以此来评判他人。在这套观念下，西门庆无疑是个不堪之人：不爱读书，整日浑浑噩噩，还有诸多花钱败家的不良嗜好，身边又有一群损友相伴，似乎注定要加速衰败。

但我们不应仅仅局限于作者的评判，而应跳出固有思维，用自己的视角去观察、思考。回顾西门庆的成长教育经历，童年缺乏严格管束未必全然是坏事。若父母按照传统标准严格教育他，或许最多只能培养出一个更出色的生药铺老板。“不甚读书”固然使他无法通过科举进入仕途，但又有多少读书人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踏上仕途呢？那些未能如愿的人，往往还会被礼教思想束缚，成为不懂变通的失意者。

西门庆父母的“不作为”，反而使他避免走上一条刻板、平庸且竞争激烈的道路。虽然他未必能成为传统意义上的“成材”之人，但却能在相对自由的环境中享受快乐。

此外，“好拳棒，会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这些看似无用的技艺，虽不能直接带来财富，却成为他社交的手段和欲望的密码。毕竟，人皆有好逸恶劳、喜欢他人为自己花钱的本性。西门庆不仅懂得满足自身欲望，还善于利用欲望驱使他人为自己所用，从而编织起庞大的社会关系网络。他在社会中无师自通掌握的知识，正是财富与权势转移变化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