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幼年那段邻里相互搭把手哺乳、家里日子紧巴巴的盼活日子,往后三年多的光景——我们一家在后崖畔小院安稳住了整整三年有余,将近四年时间,日子慢慢归于黄土塬上农家最寻常、最鲜活的烟火模样。家里算不上清贫到熬不下去,只是儿女扎堆、零碎花销多,单靠生产队下地挣工分,只能勉强糊口,攒不下半分余钱。
我这一生从不愿意把母亲塑造成完美无瑕的圣人,众生本就平凡,凡人皆有长短,母亲亦是如此:她平凡普通,身上有闪光点,也有实打实的小短板,平凡之中自带母性的伟大,这才是最真实的她。 母亲年轻时候身板底子扎实能干,下地薅草、做饭纺线样样拿得起来。她从小被外婆娇生惯养长大,性子天生温吞迟缓,这一辈子很少和邻里红脸争吵,待人宽厚温和。她身上最突出、方圆穷人沟和清水村老乡亲公认的特点,就是极致爱干净,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性。庄稼人本就躲不过小病小痛,她一辈子就落下一个顽固偏头痛。阴雨天操劳过度、操心家事多了脑袋就抽疼,歇上一两天便能好转,算不上缠身顽疾。 这么多年过去,村里老一辈街坊提起她,依旧顺口唤她龙云妈。龙是属龙的龙,云就是云,简简单单的乡邻称谓,一辈人口口相传。全村上下谁都记得,我们后崖畔的窑洞永远干干净净:木头案板常年擦得油光发亮,没有半点面垢油污;黄土地面日日洒水清扫,夯得平整密实;锅台墙角不见蛛网杂物,院落条理清爽。渭北乡下庄稼人最高的夸赞,就是邻里常挂在嘴边的那句俗话:龙云妈家的地,干净得都能直接晾凉粉。
母亲一辈子把干净整洁当成做人的底线,嘴边常挂着一句老话,从小一遍遍念叨给我们兄妹听:脚进门,先看你灶火,再看你人。在她眼里,一户人家的灶台干不干净,院落整不整齐,就能看出这家人会不会过日子、品性好不好。平日里走家串户,看到别人家院落杂乱、灶台积灰脏乱,她还会私下笑着打趣:你这屋里埋埋汰汰,跟沙铺台子一样!
穷家薄业,她也讲究屋内陈设规整。我时至今日,脑子里还清晰印着窑里几样老物件:一床老式红色网状被机被子,面料特殊颜色鲜亮,是家里品相最好的一床被褥;还有一张少见的太平洋印花床单,在遍地手工粗布的七十年代农家,显得格外精致;其余床铺铺的,全是渭北塬上农村妇女手工纺纱织造的土粗布床单,朴素厚实,耐洗耐磨。这些老物件早就消散在岁月里,实物早已无处找寻,可模样清清楚楚留在我的童年记忆深处。
但母亲绝非完人,我从不刻意美化拔高她。她有很明显的性格和做事短板:一是性子太慢,做什么家务都慢条斯理、磨磨蹭蹭;二是自幼被外婆娇养长大,精细动手能力偏弱。家里扫地擦桌、规整院落、收拾全屋大件卫生,她打理得无可挑剔;可照料我们几个孩子的穿衣鞋帽、缝补边角细碎琐事,就难免粗疏马虎,孩童衣衫鞋袜常常打理不周。这是她天生的性子短板,实实在在,不必遮掩,也不必过度美化。
也正是这样平凡、有优点也有小缺憾的母亲,守着我们安稳度日。农闲时节,天生闲不住的父亲,便靠着一身懂牲口的本事,出门谋零碎收入补贴家用。 那个年代韩城渭北乡下,全村劳力都被捆在生产队大田,春耕秋收按工分分口粮。私人倒卖牲畜、私下做牲畜居间买卖,被村里人统称黑经济,归为投机倒把,是大队管控、旁人不敢轻易触碰的营生。可父亲天生精通牲口门道,摸得透耕牛牙口、骨架强弱、脾胃习性,是周边几个村子有名的牲口行家。乡里乡亲、生产队干部都体谅我家家境:我自幼落下小儿麻痹,腿脚行动不便;家里子女多吃饭开销大;母亲偏头痛偶尔不能操劳,打理孩童琐事不够精细。上下邻里没人举报刁难,旁人做不得的黑市营生,父亲就在这后崖畔小院,安稳做了这三四年。
我们在后崖畔住了三年多,院落布局我到老都记得分毫不差。院子顺着黄土崖拐出一道天然土拐角:父亲专门养牛的窑洞坐北朝南,背靠厚实黄土崖,挡风聚暖;我们一家人起居居住的主人窑坐西朝东,窑门朝东敞开,这是正经长辈住的主窑,当初修窑时就定好的方位;两孔窑洞顺势拐角分隔,清清楚楚隔开人居生活区和牲畜饲养区。崖根下边,父亲亲手夯下一根粗酸枣木拴牛桩,立在两窑中间向阳避风的暖旮旯,是全院最暖和、最适合静养弱畜的位置。
父亲照料牲口最懂天时地利:春秋、寒冬天气寒凉潮气重,白天把收回来的瘦牛拴在拐角向阳暖旮旯,晒着塬上太阳慢慢静养;入夜天冷,就把牛牵进坐北朝南的养牛窑洞避风过夜。他从不会矫情整夜守在牲口窑洞,夜里照常回坐西朝东的主人窑歇息睡觉,只是夜里起夜的时候,顺路绕到养牛窑添上一筐草料,查看一遍牛的吃食和精神状态就作罢。
一到炎热盛夏,塬上日头毒辣暴晒黄土崖,父亲就地取材搭简易农家遮阴草棚。崖壁凿槽固定两根粗木横梁,横向捆上檩条,细铁丝层层拧紧加固;顶上铺满就地捡拾的槐树枝、杨树枝,再压上晒干的荒草编成厚草苫,搭起一方简易凉棚。白日把体弱耕牛拴在草棚底下避暑,防止牲口中暑掉膘。母亲闲来无事,总会顺手清扫棚边散落的牛粪杂草,守住院落边界,不让畜圈污物串进人住的窑洞,保住全屋整洁。
那三年多的日子,我腿脚不便常坐在窑门口土台;身边还有天生体弱畏寒、不爱跑动的二弟,加上年纪尚小的小妹。我们兄妹三个,天天蹲在拴牛桩旁边,静静看着父亲伺候这些瘦牛。他添草拌料、翻看牛牙口、闲暇遛牛、端详牲口长势的一举一动,时隔几十年,画面鲜活如昨日刚刚发生,分毫不变。
父亲做生意的路子向来简单固定:专收生产队淘汰、集市无人问津的体虚瘦牛。生产队养牲口只看重能不能下地耕地出力,但凡耕牛脾胃虚弱、掉膘乏力,生产队懒得费心调养,直接低价拉去集市变卖,换健壮耕牛下地劳作。父亲就抓住这个缺口,逢集淘捡底子好的弱牛低价买回调养。
方圆乡镇集市日子,他烂熟于心:农庭逢二、紫川逢九、紫阳逢六开集;近处赶周边乡镇小集,行情合适就走远路奔北梁大集,偶尔背着干粮徒步去往宜川赶集。一双庄稼人的硬脚板,踏遍合阳、干井、澄城、大荔整片渭北地界。多年之后,我乘车去往渭南参加文坛活动,车行路过这些地名,一瞬间倍感熟稔。这些地名,全是那三年多煤油灯下,父亲抽着旱烟,跟家里念叨的赶集路途。 我这辈子印象最深的,就是父亲从农庭集市买回来的那头濒死老牛。
那天农庭逢二开大集,父亲一大早揣钱出门,在牲口市转悠大半日,相中一头脾胃大亏、皮包骨头的老耕牛。老牛站在集市角落摇摇欲坠,没人愿意接手,父亲看准骨架底子尚可,咬牙花钱买下。老牛体虚乏力走不动路,一路走走停停拖拽返程,等牵进后崖畔小院,塬上早已夜幕沉沉,家家户户点亮煤油灯火。
第二天拂晓天刚泛白,我们兄妹早早蹲在院角观望,一眼就慌了神:那头老牛四肢发软浑身发抖,直接瘫卧在黄土地上,四肢撑不起身子,眼看就要熬不过去。
那一幕我永生难忘。朴实寡言的父亲没有一丝焦躁,蹲在牛身侧边,弯腰伸手死死蹬住老牛粗重的尾巴,借着自身腰腿力气,一点点向上撬动托举,硬生生把这头濒死的大牛从地面扶起来,帮它站稳身形。
接下来整整两个月,父亲忙完生产队田间农活,空闲之余全部心思放在这头牛身上精细调养。按照他一贯的法子,先喂多汁瓜果、灌二两清油疏通肠胃,排空体内淤积积食;每日清晨上后坡割最鲜嫩的青草定点投喂;平日里生产队下地,顺路牵牛随行,路边但凡长出嫩草,必定停下脚步薅草投喂;夜里牵入养牛窑洞安置,起夜顺路照看添草即可。
黄土塬上两个月风吹日晒,这头奄奄一息的老牛彻底涅槃重生:枯黄炸毛的杂毛变得油光顺滑,凹陷的肋骨慢慢长满肉膘,眼神清亮、四肢稳健,从一头快要报废的废牛,变成一头品相周正的壮牛。
父亲瞅准集市行情,把调养好的牛牵去农庭集市转手卖掉,这一单净赚十几块钱。
在七十年代渭北农村,十几块钱是一笔极其难得的巨款。普通庄稼人埋头干满一个月生产队农活,都挣不到这笔收入。这笔钱,刚好补贴家里米面油盐开销、给母亲抓治顽固偏头痛的草药、给我们兄妹添置换季粗布衣裳,帮家里扛过不少日常清贫缺口。 在后崖畔安稳居住三年多、将近四年的农家岁月,日子清贫平淡,烟火气最是真切通透。
母亲就是这样一位平凡普通的农家妇人:性子温吞缓慢,自幼娇养精细家务偏弱;一辈子宽厚和善,极少与人红脸争执;骨子里爱干净守规矩,信奉进门先看灶火的处世道理;有凡人的小缺点,从不完美,却本本分分守好一院烟火,做好一家人的主内操劳。
父亲吃苦耐劳,常年奔波渭北各个集市,凭一身手艺和苦力补贴家用;我们兄妹守在黄土院坝,看遍窑前养牛的日常烟火。渭北的黄风一遍遍刮过朝东敞开的主窑窑门、崖边简易草棚、磨得发亮的老旧拴牛桩,把这三四年一家人清贫安稳、平凡鲜活的农家日常,牢牢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平凡的家人,平淡的烟火,不完美的生活,才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人间本色。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