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镇·六十年前曾丙午(之一)
■ 王长才
引言
惊回不觉逢花甲,历历牵还怕。
流光逝水疾,过往痕痕落。
东方白、成篇页、朝天语。
(散曲·清江引)
今日说六十年前事。
六十年前,农历丙午。那年我是个四年级的小学生。
自那年八月八日起,家中小广播匣子开始播放一篇叫“十六条”的文章。第二天到学校,老师叫我参加小学生宣传队,上街宣传《十六条》,打快板说“十六条就是好”,这才知道《十六条》是国家的大文件,标志着“史无前例”开始了。

从此六十年前那个丙午,在浦镇经历或见到的种种,都记忆在心,弥久不忘。“十六条”明确规定:“在当前,我们的目的是斗跨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批判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
对照这个规定,浦镇地区当时够得上“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级别的,只有浦镇车辆厂这个部级大企业领导,和南门镇政府领导,而浦镇地区中小学教师群中,哪里能找出一位“反动学术权威”?但这不影响“史无前例”在浦镇的“如火如荼”。
2013年江北快速路开始建设,浦镇大部分街衢、单位和民居都陆续消失了,所幸龙虎巷街区、浴堂街半条街及后所街(三元庵)等还在,如今它们能陪我忆当年。



第一篇 南门三小起风潮
南门三小是我的母校,原名浦光学校,位于浴堂街北端二步巷16号。


1962年9月入学时的校园紧凑而整洁,老师个个和蔼可亲。年轻的校长周雨莲是无锡人,阳光热情,他率领十三四人的教师团体,井然有序地开展教育教学工作。中年教师宋华甫、金诺、尹尉文、赵淑萍、刘翠华、许琳、张佩绍,青年教师洪义凤、王佩蘅、袁广兴、陈艾玲等,无不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小学校的祥和气象一直延续到四年后那个丙午年夏天。
宣传《十六条》
8月8日,广播里播送《十六条》,第二天,少先队总辅导员洪义凤老师便组织宣传队,敲着锣鼓到金汤街与鼓楼街交汇的空地上进行宣传。锣鼓声把我们身后钟表店的职工都引了出来。往年这时已是暑假了,但这一年夏天,师生都没放假。

早在5月7日,著名的“五七指示”发表:
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
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
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5月16号,突然就听广播说“5.16通知”,小孩子全然不懂(成年后才知这是“史无前例”的开始)。6月初,有消息说北京街头出现了红卫兵;接着传来消息,说北京大学发生“6.18”事件,乱揪乱斗学校党团干部和教师、学生,“抹黑脸、戴高帽、罚跪、扭打、侮辱妇女”等……
远在千里外的浦镇南门三小,仿佛处在地震带上,也被波及,正常教学计划渐为打乱,暑假概念已被抛却。老师们开始观望或酝酿着什么,忘记了校园里的五百学童,于是学生们纷纷放了鸭子,或到新山头下的石灰塘游泳,或到福利院山上偷摘毛桃吃。

“黑字”袖章来点火
8月1日,领袖给清华附中红卫兵写信,支持他们造反。8月5日,领袖写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同一天,北京师范大学附中副校长、五十岁的卞仲耘被红卫兵围斗殴打致死。8月8日,“副统帅”讲话,要“弄得天翻地覆,轰轰烈烈,大风大浪,大搅大闹……”
一天下午,学校走来了一位操着北方口音的男生(看不出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他的左臂戴着红袖章,袖章上的三个毛体字却是黑色,令人过目不忘。他对六年级的朱传智杨道生说,你们是《十六条》中说的“勇敢的闯将”,要敢于起来造反。当晚,家住新山头的朱传智杨道生及六年级的同学就把自己教室的课桌条凳搬到校园空地上,架起柴草燃烧起来。



第二天,学校黑板报抄写学生署名的儿歌,五年级秦桂友的儿歌《批判三家村》至今还记得:
邓拓吴晗廖沫沙,他们三人是一家。
他们反党反人民,我们大家反对他。

有教师在背后鼓动学生成立造反组织,家住鼓楼街名叫宣红扣的五年级男生成了“头头”。这个时候,老师们都有点提心吊胆了。
有一天中午,我作为“小小播音员”,在广播室值班——播放唱片。在播放“洪湖水浪打浪”时,辅导员老师忽然冲进播音室,厉声命我关机,并告诫我,“洪湖水”是毒草!
惊吓使我不敢再去播音室。

接着,学校开始有人造反了。先是造了校长周雨莲的反。周校长是个无懈可击的校长,竟然有人在学校大门上贴出一张大字报:周雨莲是个大流氓。以下胡乱写着周校长与青年女教师某人如何如何,末尾写着“革命教师”。
我们四年级小学生不谙世事,不懂何为流氓,终究不明白“革命教师”为何要贴周校长大字报。

接着,学校分别召开师生大会,先后批斗“反动教师”金诺、张佩绍和尹尉文。开了大会,才听到主持大会的人宣布他们是旧社会的国民党反动军人,或是地主分子,或是反革命。
那天批斗尹尉文,女教师赵淑萍也是尹的爱人当口号员,领头高喊“打倒反革命分子尹尉文”!她是海州人,江苏海州口音从此留在印象里。
批斗张佩绍是个炎热的晚上,几个高年级男生架着张佩绍上了校园里的土台子,另有几个男生将一面结着铅丝的大黑板挂到他的脖子上,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打倒反革命分子张佩绍!”
凡是这样的批斗会,全体师生都坐在台下空地上,听造反的老师念揭发批判稿,没人想他们说的对不对。

女教师王佩蘅,据说她丈夫因历史问题坐牢了,她带着一个七八岁小女儿住在学校后院一间小瓦屋里。批斗大会时她总是一言不发,怯怯坐在一个角落里。难得听过她与人对话,语音中含着胆怯,后来听越剧戚派哀婉念白,总会想起她来。闹腾过后二三年,金诺全家、尹尉文赵淑萍夫妇都下放苏北农村,张佩绍干脆被赶出教师队伍,到土石方大队干苦力活去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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