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居周至,笔墨苍生
——周至一岁,苍生千秋
文/罗名君
公元806年的秋天,三十五岁的白居易骑马西行,来到了终南山下的周至县。
此时,他刚在科举考试中因为说话太直、敢骂时弊而被“冷冻”,没拿到朝廷的要职,只当了个小小的周至县尉。在别人看来,这是仕途受挫,是被发配到了穷乡僻壤。但对白居易来说,离开长安的繁华,反倒是一场救赎。
这一年,他在周至洗去了书生的浮躁,看见了真正的民间疾苦,也写下了流传千年的诗篇。
那时候的县尉,官位不高,事务却极繁杂,是连接官府和百姓的“最后一公里”。白居易没有摆读书人的架子,也不搞那些官场上的虚礼应酬。天还没亮,他就踩着露水出门,去田间看庄稼,去河边查水利,去村里问民情;夜深人静时,他又独自在公堂上核对账本,审理纠纷,不敢有一丝懈怠。他心里清楚,自己虽然只是个七品芝麻官,却是这一方百姓的依靠。
周至山清水秀,风景如画,但这美景背后,藏着老百姓最心酸的生存现实。这里土地贫瘠,农民靠天吃饭,还要承担沉重的赋税。若是遇上灾年,那就是颗粒无收、衣食无着。
白居易不愿意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他坚持走遍了全县的角落。他亲眼看见:春天,农夫披着霜雪耕地;夏天,百姓顶着烈日除草;到了年关,家家户户却在为交不起税而发愁。他也看透了豪强欺压百姓、官吏横征暴敛的乱象。
于是,他一边秉公执法,谁有理就帮谁;一边尽量为百姓减负,农忙时不催税,让老百姓能喘口气。正是周至的山风和烟火,让他第一次跳出了圣贤书里的理想国,真切地摸到了底层百姓的冷暖。从此,他不再只关心自己的升迁,笔墨也从风花雪月,转向了苍生苦难。
那个夏天,麦浪滚滚,白居易站在田埂上,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烈日把大地烤得滚烫,男女老少都在抢收麦子。青壮年光着脊梁,汗水浸透衣衫,滴进焦土;老人孩子在后面捡拾掉落的麦穗。辛苦一年,只为完税,可交完税后,剩下的往往还是贫穷。
这一刻,他心如刀绞,挥笔写下了那首著名的《观刈麦》:“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写尽了农民的辛苦;“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道尽了生存的辛酸。这首诗没有华丽辞藻,却是中国现实主义诗歌的一座高峰。也是这片土地的苦难,坚定了他“写诗为人民发声”的初心。
当然,周至的生活不全是沉重。公务之余,黑水河畔的仙游寺,是白居易心灵的避风港。那里古树参天,流水潺潺,远离尘嚣。他常和好友王质夫、陈鸿在这里喝酒聊天,谈论古今。

在一个月色皎洁的秋夜,几人聊起了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悲剧往事。盛世繁华转头空,帝王爱情终成恨,这种巨大的命运反差深深触动了白居易。借着周至的山水灵气,他就在古寺中铺纸研墨,一气呵成写下了千古绝唱——《长恨歌》。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这句诗至今读来仍让人唏嘘。世人多赞叹《长恨歌》的凄美,却不知道这份厚重,其实源于白居易在周至这一年对人性的洞察。
在周至的一年,前半生他在为民奔波,后半生他在诗酒年华。这段看似平淡的时光,却是他文学生涯最重要的转折点。在这里,他确立了“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信念。他不再是一个空谈理想的书生,而是一个懂民间疾苦的良心诗人。
公元807年,调令传来,白居易要回长安了。临走前,他回望终南山,凝望黑河水,心中满是不舍。短短一年,这片山水给了他风骨,这片土地给了他胸怀。
后来,无论白居易官职多高,身在何处,他都始终记得周至的日子,记得那些在烈日下弯腰的背影。他用笔墨针砭时弊,用权力造福百姓,那份赤诚,都始于周至的阡陌烟火。
千年过去了,唐朝的车马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但终南山依旧青翠,黑水河依旧奔流。周至这片土地,因为曾经接纳过一位叫白居易的县尉,因为那一篇《观刈麦》和《长恨歌》,而永远留存了一份温柔的诗意。
这一载周至岁月,换来了白居易一生的苍生情怀。
(写于2026.7.4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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