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的雨
文/鑫垚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喜欢雨,尽管我知道,这是个好东西。
特别是我所处的东北地区,更是万万离不开雨。这片肥沃的黑土地是华夏子民的粮仓,一粒种子埋进去,缺不得雨水的浇灌。这里虽然不是那极度缺水的旱区,可跟湿润的江南相比,还是风沙干燥的,少不了雨水的滋养。可我实在讨厌阴雨天气被弄得浑身包裹着潮气、衣服贴在皮肤上如针尖点刺一般。若是盛夏时节来上一场滂沱阵雨还好,来得虽大,去得也快,最是那春末夏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雨,没完没了地淅淅沥沥,把夏的脚步隔在了东北以外,迟迟不肯迈进来,气温总是持续在十几度;尤其是立秋过后的雨,萧瑟、凄冷、清凉、悲切,用一切古人诗词中伤春悲秋的词语来堆砌都不为过,那并不是文人墨客们在无病呻吟,都是真的。还有那乌压压的黑云,成日里不见阳光,沉沉地笼在山顶、楼头,搅得人的心绪也郁闷起来。
可有一种雨,无论放到何时何地,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是极好的,那便是宋时的雨。在宋代,听雨是一大雅事。宋人独有的审美心境、成熟的士大夫闲居文化、诗词书画构成一体的意境体系,宋人历经战乱、理学兴起,文人追求静、淡、幽、寂,不喜喧嚣热闹,偏爱独处沉思。雨声不吵不闹,是流动又安静的背景音,刚好契合宋人内敛含蓄的精神追求,雨声自带朦胧留白,不用与人应酬,一人一室便可体悟心境,完美避开俗世纷扰,因而,听雨能在宋代成为文人标配雅趣。宋人听雨的环境处所也是绝佳的。宋代民居、书院、园林多铺青瓦,细雨落瓦淅沥,大雨敲瓦叮咚,层次分明。庭院必植芭蕉、梧桐、竹,雨水打在叶片上声响清润,是天然的音乐。宋代造园风气盛行,文人小园必有池、荷、竹、蕉,雨打芭蕉、雨落残荷、雨敲翠竹,一步一景皆有雨声。那时的窗为纸窗,透光柔和,雨天隔窗观雨,室内设蒲团、茶炉、书卷、香薰,听雨时可焚香、煮茶、抚琴、读书,一套完整的雅事流程。
更重要的是,听雨是宋人安放情绪的载体和精神内核。无事闭门,窗外细雨,烹茶翻书,隔绝外界车马喧嚣,是难得松弛。宋人不排斥淡淡的忧伤,微雨自带清冷氛围感,适合思旧、怀古、自省。同是听雨,可四时的雨又全然不同。春雨打芭蕉,温柔清新,适合少年闲情;夏雨敲荷池,清凉疏朗,适合消暑静心;秋雨落梧桐,萧瑟清寂,适合思人怀古;冬雨打寒窗,孤冷沉静,适合灯下读书。
若是再配上宋词,那听雨真可谓是到了极致。朱敦儒的笔下有“春雨细如尘,楼外柳丝黄湿。风约绣帘斜去,透窗纱寒碧。美人慵翦上元灯,弹泪倚瑶瑟。却上紫姑香火,问辽东消息。”婉约清幽中带着无尽的期待,把思妇盼归人的场景展现得淋漓尽致。黄庭坚的笔下有“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清明时节静听天地生机,虽有荒冢生愁,却把春归大地、万物复苏的样子描述得活灵活现。陆放翁笔下有“昨夜雨声连点滴,今朝风势更喧豗。幽人自有无穷趣,一卷残书伴瓦灰。”这是那时最典型的文人士大夫闭门夜读听雨,也许他当时只想写自己,落笔却呈现出了一个群体的整体状态。
雨呀,一定要到宋时去听、去看,才是最有味道、最有价值的。
作者:鑫垚
简介:原名吴琼,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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