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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会昌（山东）
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岁月斑驳的年代，柳哨不仅是我们农村孩童春日里最钟爱的玩物，更是贫瘠童年中一抹鲜活的亮色。
彼时，新中国刚成立二十多年，百废自要待兴，百姓家底仍是单薄，孩子们手中鲜有像样的玩具。然而，生活的困顿并未禁锢父辈们的智慧与温情。父亲们化身为自然的魔术师，取材于田间地头的一草一木，匠心独运地创造出种种虽显笨拙却极具巧思的玩意儿。这些自制玩具成功转移了我们这群“野孩子”无处安放的精力，让原本单调的日子变得有声有色、趣味盎然。夏日的午后，甩弹瓶子盖的脆响、弹玻璃球的碰撞、打纸宝的激战，以及别着木制手枪追逐“特务”的奔跑，让我们忙得不亦乐乎；即便是在寒风凛冽的冬日，那张由铁锨当成的“推磨”和“拽车”，也能让我们在冰天雪地中玩得汗流浃背，热气腾腾。而在金秋时节，玩法更是层出不穷，其中尤以麦秸秆编织的蝈蝈笼最为精妙。捉一只体态健硕的大蝈蝈囚于玲珑剔透的笼中，悬挂于窗前檐下，那委婉清脆的鸣叫声便成了夜晚最温柔的催眠曲，伴我度过一个个甜美的梦乡。对于那时的我们而言，任何能发出声响的物件，都拥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
记忆深处，有一年春日随父亲去县城亲戚家串门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亲戚家有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叫孟宾，他的颈间挂着一只令所有农村孩子艳羡不已的哨子，那是只有体育老师才配拥有的“奢侈品”。哨子后方系着红绸带打结成的绳套，鲜艳夺目。他领着我穿梭在街头巷尾，唇间吹奏出节奏分明的“一二一”音调，神气活现。偶尔，他也会摘下口哨递给我，允许我也吹上几声过过瘾。那一刻，心中的满足感如潮水般涌来，比含化了最甜的桔瓣糖还要沁人心脾。在我稚嫩的世界观里，这枚小小的哨子便是最高档、最豪华的玩具象征，那份羡慕之情简直要溢出眼眶。当晚临睡时，他慷慨地将哨子递给我，说让它陪我过夜。我满怀感激，双手恭敬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将其套在脖颈，紧紧捂在胸口，带着这份珍贵的触感安然入眠。
次日清晨，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我恋恋不舍地从脖颈上摘下口哨，准备归还。亲戚家的长辈见状，豪爽地说道：“孩子既然这么喜欢，就拿着吧，回头我给小宾再买一个。”然而，父亲却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小孩子喜欢新鲜玩意儿是常情，但不能因为喜欢就随意接受馈赠，这样会惯坏他的品行。”听到父亲的话，我心中虽有万般不舍，但仍懂事地用双手捧着那枚温热的哨子，缓缓伸向孟宾面前，强忍着内心的失落，轻声却清晰地道了一声：“谢谢。”那一刻，虽然手中空了，但心中却因父亲的教诲而变得更加充盈。
那辆老旧的大金鹿自行车前大梁上，固定着一把特制的木制小椅，那是专属于我的“宝座”。父亲双手穿过我的腋窝，稳稳地将我托举起来，安置在那方寸之间的木椅上。随着车轮转动，我们告别了亲友，向着城外自己家的方向驶去。风在耳边呼啸，我不断回头张望，目光紧紧追随着站在人群前列、胸前系着红绸带的孩童身影，直到拐弯看不见他们了，我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来。
行至县城出口的岔路口，父亲倒链停车，动作轻柔地将我抱下，随后仔细停好自行车。他牵起我的小手，步伐坚定地走向路边一栋气派的大房子——供销社。年幼的我虽识得此处，却揣测不透父亲此行的意图。踏入店内，父亲径直走向柜台，语气平和却透着一丝试探：“拿一个哨子看看，多少钱？”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颤，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填满。父亲要给我买哨子！狂喜如电流般窜遍全身，心脏仿佛要冲破喉咙蹦出来，我的双眼贪婪地死死锁定玻璃柜台内那枚精致的物件，生怕它下一秒就会消失。
售货员阿姨漫不经心地从柜台深处取出两枚银白色的哨子，随手扔在台面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冰冷的声响。她瞥了我爷俩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与轻慢：“三毛八一个。有些学校连体育老师都舍不得买，给小孩买这玩意儿纯属浪费。我看您有这闲钱，不如给家里老人打斤酒喝，还落个孝顺。”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我清晰地看见，父亲捏着哨子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只原本伸向上衣口袋掏钱的手，僵滞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交织着深沉的暖意与难以言说的无奈。在那一刻，仰望父亲充满爱意的目光，我幼小的心灵剧烈跳动，一种复杂、沉重的情绪涌上心头。虽然尚不懂生活的艰辛，但我敏锐地感知到了父亲此刻面临的艰难抉择。
为了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我紧紧抿住嘴唇，强忍着失落，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说道：“爸，我不买了，省下钱给爷爷买酒喝吧。”
父亲长叹一声，那叹息声轻得像尘埃落地。他默默放下口哨，弯腰将我抱起，转身走出了供销社。回家的路上，风声似乎比来时更急。我感觉父亲蹬车的频率明显加快，每一脚踩下去都显得格外吃力。我紧贴在他宽阔的胸前，耳边不仅传来他“呼哧、呼哧”沉重的喘息声，更清晰地听到了他胸膛里那颗心脏铿锵有力的跳动，这是父爱在负重前行时，最真实回响。
暮色四合，我们才进院门，车轮的余温尚未散尽，父亲连屋都未进，径直抄起墙缝里插挂着的镰刀，转身走向院子西王家坑边。不多时，两根手指粗细、青翠欲滴的柳条便被他带了回来。
父亲微微喘着粗气，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盛满了温柔的光。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笃定与温暖对我说：“儿子，咱买不起洋气的哨子，但爸爸给你做个柳条哨，保证比买的更好玩。”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镰刀已利落地将柳条截成半尺长的几段。“爸爸要给我做玩具喽——”我欢呼着，像只快乐的小雀般围绕在他身边跳跃。
父亲拿起一段柳条，拇指、食指与中指巧妙配合，轻轻捻动。随着指尖力道的渗透，柳树的韧皮与木质芯逐渐分离。他耐心地从头至尾依次拧松，随后从较粗的一端小心翼翼地抽出内部的木芯，只留下一段完整的中空树皮筒儿。接着，他用剪刀修齐两端，又在其中一端的3至5毫米处，用小刀精准地削去表皮蜡质层，并轻轻压扁，预留出气流通过的微小空隙。
“好，成了。”父亲用袖口抹去额头的汗水，笑着将那两寸长的柳条哨儿含入口中。起初是一声清脆的鸣响，随即，通过舌尖轻点与气息的微妙调控哨音竟化作婉转的鸟鸣，抑扬顿挫，高低起伏，宛如林间百灵在歌唱。我兴奋得手舞足蹈，父亲看着我欢喜的模样，俯身在我额头上轻轻一摸，说道：“多做几个，分给小伙伴们一起吹。好玩的东西，大家伙儿一起玩才更有意思。”我使劲点了两下头，心中满是认同与自豪。
岁月流转，我也逐渐掌握了这“土制乐器”的奥秘。制作柳哨讲究时令、选材，必选春季柳树无杈的嫩枝，因其水分充足、韧性强。核心工艺在于“拧”，通过扭转使皮肉分离，再从粗端抽芯，若方向反了，树皮筒便会涨裂。发声的关键在于那层被削去蜡质层的端口，它形成了一对天然的簧片。吹奏时，唇部不可压得太死，需让气流快速冲击簧片引发震动。相较于铁制口哨单调僵硬的“一二一”音调，柳哨的声音灵动多变，不仅能模拟鸟鸣，甚至还能吹奏出《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或《社会主义好》等歌曲的旋律。
柳条的粗细亦大有讲究。粗枝制成的哨子，音色浑厚深沉，但费气力；细枝制成的则声音尖锐高亢，省力却略显单薄。因此，我们孩童多选与中指粗细相当的枝条儿，以求音色与吹奏难度的最佳平衡。
然而，春日的柳哨寿命短暂。随着气温升高，水分蒸发，不过几日，哨子便会干裂漏风，哑然失声。于是，每隔几天，父亲便会起早贪黑，挤出时间为我拧制十几个新哨。我便带着这份“富有”，大度地分发给伙伴，让清脆的哨音交织成网，吹响并点亮了整个明媚的春天。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幕，发生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星期天，父亲不去教学，闲在家逗我们玩耍。当听到我们用柳哨断续吹出“社会主义好”的调子时，他脸庞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为了回应这份童趣，他冒雨去河边割回两根更粗壮的柳条，说要制作更复杂的“乐器”。这次，他在粗大的柳皮筒身上钻出了几个音孔，手指按压间，竟吹出了类似箫声的浑厚曲调，甚至隐约有了国歌的雏形。
那个下午，父亲手把手教我们吹奏《国歌》。尽管我们因肺活量有限，憋红了脸，囫囵吞枣地吹出几句“起来——起来——”，但那新奇的笑声与努力的姿态，充满了简陋的土屋。那发自内心的欢愉，足以彰显那个年代孩子们纯粹的自豪。
在那个物质匮乏、温饱尚且艰难的岁月里，玩具对我们而言曾是镜花水月般的奢望。但可敬的父辈们凭借智慧与双手，从自然中汲取灵感，将平凡的柳枝化作了神奇的乐器。这些自制的玩具，为我们灰暗的童年涂抹上了鲜亮而深刻的底色。柳条哨一路欢歌，陪伴我们走过那段坑洼不平的成长之路。一年年春天随哨音逝去，童年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向成熟，直至影淡音逝。可至今，那柳哨中传递的婉转鸟鸣、那稚嫩的“起来”之声，以及回荡在春日里的“咯咯”笑声，依然萦绕耳畔，久久不散，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回响。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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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