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的 大 舅
大舅王安仁,小名“黑女”,安仁镇人。一生务农,普通百姓,多年肺病复发,引起“肺心病”,二00九年六月,在县医院去世。
六月,大荔东府金杏熟了。大舅从新疆引进的吊杆杏,在自家地里扎下了根,磨砂黄的银杏,一口下去,甜到心里,也甜透了六月。而那年六月,大舅一家人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刚刚过完66岁生日的大舅,悄然离去。
我在外地接到表弟电话“他爹这次没扛住,说走就走了!”他饮泣吞声,那颤抖的声使我眼里噙满泪水,再忙也要送大舅一程。不敢想信,春节给大舅拜年,他身体硬朗。初四那天,他把珍藏多年的老牌酒“墨瓶西凤”非要打开,我指着斑驳痕迹的商标说“老牌子,留下吧!”说话间他打开封口,妗子备了满满一桌菜,大舅还嫌少了一道村上“来舅”送的四川腊肉,我说年节“太腻,吃不动。”吃饭时,他不停给我和姨家公社哥斟酒,他咳嗽不停,说是老毛病又犯了,开春就好。
我回到招待所,心想,莫非大舅得了什么“怪病”,思来想去还是拨通妗子电话,妗子说出了实情。
你大舅是“肺心病”要的命。他每年要住两三次医院,一般打七天针就康复,今年六月一次就住了两个七天,病也没见好,口唇发紫,下肢水肿,气短咳嗽,妗子和表弟已商量准备转省城。周一查房,针对大舅的病情,医院组织专家会诊把脉,确定了另一种治疗方案,同时也给家里人讲了病情的严重性。
下午打完点滴,大舅想喝醪糟,妗子跑了几条街总算是找到,并配了两碟青菜,菜没动几筷子,一大碗鸡蛋醪糟,大舅吃的干干净净,妗子当时心里还很舒坦。饭后,大舅红光满面,小声说“明天咱们回家吧”妗子说“上午大夫开了七天的针和药,打完针好转就回,听说医院会诊时还请了专家呢。”这时,大舅又咳嗽不停,那难受劲,像似把人的心肺都要咳出来一样。
大舅只好默许,病房的另一位脑梗大爷也刚睡着,大舅望着窗外的路灯,说不早了,咱们也睡吧,妗子和大舅挤一张病床。妗子讲,睡下不到一小时,只听大舅突然大喊两声,没听清说的啥,妗子看到大舅的嘴角流出口水,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跑出病房,当大夫到房间时,大舅心脏己停止跳动。三个医生还抢救了一阵子,妗子心里说“人都咽气了,还在折腾啥!”,大舅就这样说走就走了。
与妗子通完话后,知道大舅的病和我父亲的心脏病一样的凶猛,这种病是生命的沉默杀手。那年我父子俩正吃早饭,俺爹心脏病复发,瞬间,人就走了。真的有时,人的生命就是瞬间的事情。
下葬的前一天,我驱车赶到大舅家。看见戴着孝帽接我的表弟,走进家里,大舅安睡在灵床上,双目紧闭,嘴里街着一枚铜钱。妗子强撑着握住我的双手,泪从面颊流下,扎心的痛,那悲凉感,从心底慢慢抬起来,我只点点头,没能说出一句话。
总管是大舅生前的好友“来舅”,我们从前就认识,握了手后。来舅把三根香从蜡烛上引着给我,“上香,鞠躬,磕头”,起身后,我给来舅刚点着烟,这时,母亲从堂屋出来,看到八十多岁的老娘,我的眼泪哗地流了,接着母亲和妗子给我套上孝衣,不知谁说,衣服有点小,只听老娘说“不碍事”。
晚上守灵,陪大舅度过最后一个长夜。大舅的女儿一直没离开灵堂。姨家的公社哥和大舅是一同村同巷,照顾大舅家的事要多些,我俩抽着烟回忆着往事,灵堂周边摆满松柏枝叶,洁白的菊花围成半月牙形。满院子人来人往,锁呐锣鼓吹吹打打。灵堂设在大舅新建的门房里。我仰头看到屋里的三角松木大梁,那砖墙,那檩条,那瓦片的缝隙间,浸慢了大舅的心血和汗水。
打我记事起,大舅盖房那年,正赶上暑假,社哥我俩外甥抢着干活,特别是和泥,两寸多长的鍘麦秸撒在泥水中,我光着脊背穿个短裤,跟着大人光脚在泥里踩,自己踩全是浮皮潦草图个兴趣,一会又去搬砖,替工具,送毛币,给匠人师傅递烟,我就是那时偷偷学会抽烟的。那年代,家家生活并不富裕,大舅总是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见天有白馍,有豆腐炖菜。上梁要选黄道吉日,大舅狠狠心,割了三斤猪肉,亲戚邻居送来的大红被面,缠满大梁,听妗子讲,从动工到落成一切顺顺当当。
大舅一生酷爱牲口,“犁,耙,耱,播,碾”样样全把式。记得有次同大舅一起去集市买骡子,只见大舅将手伸入对方的衣襟下秘密进行,一会收回,一会伸出,我问啥意思,“你不懂”大舅说。后来才知道是与主家在“捏码子”,双方私下用手指,在神秘的“掐指讨价。”
大舅同村的“来舅,献舅,奎舅”都是喜欢牲口的好友,整天琢磨,牲口的体型毛色和饲养调教的门道。奎舅年年都要倒饬一头牲口。每年忙季,他们联手“抢收抢种,龙口夺食”大舅养的骡子膘圆毛亮,浑身皮毛乌黑乌黑,仿佛裹了一层绸缎,在太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大姐家与大舅是邻村,地挨着地,浇地同用一渠水。大姐整天忙于大队的代销点的事情,当大姐得知自家地犁完时,大舅的骡子已回家上槽进食。我家和姨家的自留地,大舅干的更多。我家稍远点,每次都是大舅赶着他心爱的胶轮马车,装上犁耙同“来舅”一起赶到,暂坐歇脚,就直接下地干活,母亲总是想尽办法把饭菜做的好一点。
在外婆家,母亲和姨姨早早出嫁。后来,二舅当兵15年,家里二老、三个孩子,所有生活重担大舅扛了起来,他同妗子,日出而作,过着一日三餐,普普通通的庄稼人生活。但大舅传承了忠厚向善的家风,他像王家这棵老树最早抽拔发芽的主干,根扎贫瘠的土地,默默的独自承受风雨,用自己的身躯为亲人遮风挡雨。
回想与大舅相处的日子,恍惚昨日。看着灵堂闪动的蜡烛,融化的蜡泪熠熠发光。我起身走到庭院,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心想明天可别下雨。灯把院子照得明光光,亮晃晃的,虫子飞来飞去,舅家的小狗卧在屋檐的台阶上,耷拉着耳,目光呆滞的盯着我,我也看着它。院子静的,连个银针落地都可听到。忘记了不知是谁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到屋里眯一会去吧。”
不觉得天亮了,有几家的远房亲戚“上香祭奠”。上午10时许,大舅生前好友“来舅”主事入殓,他一脸严肃,十分认真,声音宏量,指挥着帮忙的人,“让孝子们不要再哭再喊”。一小时盛殓之后,大舅的女儿第一个号啕大哭,惹得屋里哭声一片,二舅拉着姪女的手,我母亲手扶棺材,老泪纵横,妗子却很镇静。理当大舅应该照看着我妈走,可谁也没想到,老娘为大舅送行。
灵车到了墓地,吹鼓手那撕心裂肺的乐曲,凄厉嘹亮,遮掩了孝子们的哭声。我看到表弟建喜在坟前祭台摆放供品,冥纸和花圈燃起后,灰屑如黑色的蝴蝶,在天空中飞舞,这黑色蝴蝶群越飞越高,仿佛陪着大舅随风远行。
我合掌凝視“大舅走好,安息!”
作者简介
赵自力,陕西大荔人,中铁电气化局集团退休,热爱文学,喜欢阅读,回忆往事,打发退休时光。
2026年6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