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不肖
作者:心如大海
人这一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自以为孝顺,到头来,全是亏欠。
半生匆匆,我一直以为,为人子女,只要努力挣钱、安稳顾家,给父母衣食无忧、居所安稳,便是尽到了孝心。我拼尽全力,想把最好的生活,都给予年迈的双亲。
直到双亲离世,长夜寂寂,我逐一回望过往种种,才彻底幡然醒悟。
我这一生的孝
顺,不过是自我感动。
我从未真正走进过父母的内心,从未真正体谅过他们的委屈,从未真正成全过他们想要的晚年。
万般皆错,只剩四字,刻骨铭心:孩儿不肖。

父母退休之后,我一心想着让他们安享晚年。倾尽半生积蓄,在城里购置新房,满心欢喜接二老进城定居。那时的我天真以为,城市楼宇整洁、生活便利安稳,便是晚年最好的归宿。
我给了他们宽敞安逸的房子,却硬生生剥离了他们熟稔一生的故土、邻里与烟火。
我只图自己心安,从未问过他们是否情愿、是否欢喜。城里的万家灯火,于我是圆满,于他们却是无形的牢笼。陌生的环境,拘束的日常,让半生自在的父母,晚年步步拘谨、日日孤寂。是我愚钝,是我自私,用我自以为的好,辜负了他们本该安然自在的余生。
我的母亲,执教半生,是受人敬重的小学老师。三尺讲台,是她一生的热爱,是她半生的荣光,更是她退休后仅剩的价值寄托。退休之后,学校惜其师德、念其学识,诚心邀她返聘返校授课。

这本是母亲晚年最期盼的光亮,是她安放余生热爱的唯一归途。
可彼时的我们,只顾自家琐碎,只念儿孙年幼需人照料。为了一己便利,我们百般劝说、执意阻拦,硬生生逼她放弃了来之不易的返聘机会。
母亲一生温良,事事为子女退让。纵有万般不舍、满心不甘,最终还是为了儿孙周全,含泪舍弃了坚守一生的讲台。
那时的我,眼界狭隘、私心深重。只看见家里的难处,看不见母亲眼底的落寞;只顾及自己的方便,读不懂她被迫割舍热爱的委屈与悲凉。
是我亲手,熄灭了母亲晚年的第一束光。
母亲晚年虔诚信主,心地良善。教会,成了她往后岁月里,唯一的精神净土,是她消解孤独、安放心灵的唯一去处。
年岁渐长,母亲膝盖骨严重磨损,病痛缠身。老旧的四楼住宅,让她上下步履维艰,日日承受筋骨之苦。我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四处托人奔走,耗费财力心力,将住房从四楼置换至一楼,办妥全部过户手续,独自承担所有开销。
我以为,替她解除登高行路的疾苦,便是最大的孝顺。
可我治得好她身体的病痛,却治不好她心底的孤苦与遗憾。
父亲骤然离世,山河失色,母亲孑然一身,晚景凄凉伶仃。我唯恐她独居孤寂、日夜思亡人,便重新装修房屋,携妻子搬去与母亲同住,妄想以朝夕陪伴,弥补她丧偶之痛、晚年之孤。
可我终究愚钝,始终没能周全她余生微薄的心愿。
不久后,母亲常去的教会搬迁至遥远的火车站附近,路途迢迢,往返艰难。我一心想着为她出行减负,自作主张购置了一辆电动三轮车,以为有代步之便,她便能随心奔赴心之所向,不受路途牵绊。
我万万忽略了,年迈的母亲,一生从未学过骑三轮车,根本无从驾驭车辆。
为了不辜负我的一番心意,她小心翼翼、笨拙尝试,反复练习,最终还是不慎磕碰了邻居的轿车。
自此,她心生惶恐,再也不敢触碰那辆车。

往后往返教会的漫漫长路,只能依靠热心教友顺路搭载。母亲一生要强体面,清白做人一辈子,从不愿亏欠他人分毫。面对教友一次次无偿相助,她满心愧疚、寝食难安,屡次主动付费答谢,皆被众人婉拒。
人情难欠,心安难得。万般无奈之下,她常常主动与人拼车往返,只为不负人情、不留亏欠。
也是从那时起,母亲心底,悄悄埋下了落差与失落。
她眼见身边一些教友,晚年常有儿女贴心呵护、风雨接送、朝夕相伴。人人晚景有依、岁岁安稳,唯独她求道之路步步艰难,无人相送、无人陪伴。
她常常轻声叹息,别人家的孩子日日接送、体贴入微,而她没有。
我只能无奈坦言,晚辈新婚清贫、生活拮据,我年岁未歇、不敢停步,仍需奔波劳作、挣钱养家,帮衬后辈小家。日常偶尔接送尚可,日日朝夕相伴,实在无力周全。
句句皆是生活实苦,字字皆是我的难处,却成了寒凉的利刃,刺透了母亲的晚年期盼。
我看得见她眼底的黯淡,听得见她心底的渴望,却被世俗生计困住脚步,终究没能成全她晚年这一点微小的体面与心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落空的期盼、积压的孤寂、隐忍的委屈,层层郁结于心,慢慢拖垮了母亲的身心。
后来,母亲年事愈高,加之曾在教会登台讲道时意外摔倒,元气大损、身心俱疲。最终,教会安排她离岗退休,不再登台侍奉讲道,甚至将她移出了教会群聊。
讲台传道、侍奉信仰,是她晚年仅剩的尊严与精神寄托。
一朝剥离,万事成空。

那段时日,母亲终日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心底的结无人可解,经年的寒无处可散,日夜郁结、久久难舒。常年积压的落寞与委屈,最终积郁成疾,确诊癌症。
彼时恰逢疫情肆虐,全城管控森严,出入受限,日日核酸。
我与妹妹寸步不离、日夜相守,贴身照料、尽心陪护,拼尽所有力气想要留住她,妄图倾尽余生弥补从前所有亏欠。
可人间最痛,莫过于:幡然醒悟之时,早已为时已晚。
曾经所有的自以为是、所有的疏忽漠视、所有的未曾体谅,早已一点点耗尽她的生机,掏空她的身心。
任凭我们万般弥补、百般挽留,终究留不住她远去的脚步。
母亲最终带着一生善良、满身病痛,和满心未竟的遗憾,永远离开了我们。
斯人已逝,尘埃落定。
如今回望半生孝行,桩桩件件,看似周全尽责,实则千疮百孔、满是亏欠。
我给了她安身立命的居所,却夺走了她毕生热爱的事业;
我为她免除行路登高的疾苦,却让她终日惶恐、心生卑微;
我给了她富足安稳的物质生活,却一次次漠视她的情绪、辜负她的期盼;
我穷尽半生演尽孝顺,从头到尾,只感动了自己,从未成全过半分母亲想要的晚年。
我所谓的尽孝,是自我圆满的感动,是母亲隐忍一生的遗憾。

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世间最痛、最无解的宿命。
双亲不在,归途已断,从此人间再无弥补之机。
千般过错,万种亏欠,皆是我之罪责。
唯余四字,余生烙印,岁岁忏悔,至死难安:
孩儿不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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