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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忆旧文,半生知己情。武军明先生此文,追思辞世二十八载的同窗挚友曹兆忠,读来令人动容。二人仅有一年少年同窗之缘,却缔结跨越六十余载、牵连两家两代人的深厚世交。文中琐琐碎碎皆是往事:火车站他乡偶遇的惊喜,食堂分食饺子的温情,为作者婚事四处奔走操劳,互相帮扶解决家属工作住房难题……一桩桩平凡旧事,写尽故人赤诚热心、厚道善良。
人生相逢无数,长久相伴者寥寥,短暂相识却以真心相交一生,更为难得。曹兆忠英年早逝,留给友人绵长无尽的思念;而两家数十年互通有无、守望相助,让这份情谊不因生死阻隔、岁月褪色。
本文不饰雕琢,以平实文字记录凡人真情,既见一段动人知己之交,亦显醇厚家风与人间温暖,谨荐与诸君共读。(张富贵)
昨日翻阅故乡《壶山诗苑》,读到曹绪录叔叔所作《夕阳回眸》一文,我一夜辗转难眠。六十二载岁月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浮现在眼前。
初识曹绪录叔叔,缘起风清气正的1964年。彼时我与他长子曹兆忠同在冯原小学读五年级。兆忠自幼身单体弱,后来因病休学,留到下一级读书,恰与我日后的爱人成为同窗。我和兆忠,仅有短短一年同窗时光。
1966年我小学毕业,适逢初中停课。回乡修水利、干农活,之后参军入伍。1971年退伍招工前往渭南,自此与兆忠断了音讯,一别经年。
1972年,我获推荐前往西安求学。次年某日,我从渭南返校,在火车站意外撞见兆忠——他正要去西安访友。他乡偶遇年少同窗,我们一路惊喜,畅聊一路,才知他彼时也在渭南工作。
1975年我学成回到渭南,工作单位距离兆忠所在的四建公司机具站不过三百余米。此后二十余年,我们往来不断,亲密无间。
那些年兆忠夫妻两地分居,我亦是单身一人,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我一走进他单位大院,院里熟人总会高声喊:“小曹,你同学来了!”我去他的宿办室,院内邻里也全都认得他。
我们单位机关食堂平日用餐不过十几人,周日人更少。但凡食堂包饺子改善伙食,我总要叫上兆忠一同分享。每逢周日,我们或是结伴往返渭南与澄城,或是上街闲逛小聚,夜里常常同宿在我的宿办室长谈。两家亲人,也渐渐彼此熟识。
为了我的婚事,兆忠着实费尽心力,四处托人牵线,四处奔走相看。两年间,他带着我奔波渭南城区、往返澄城乡间,不是登门搭桥,就是赴约相亲。前后在渭南、澄城一共相看了五位姑娘。
而我后来相伴一生的爱人——澄合矿务局医院那位低他一级、兆忠休学之后的同班同学,这份缘分,最初也是兆忠从中引线。当年只觉寻常相助,如今回想,他为此付出了多少辛劳。
那时一周唯有周日一天休息日,渭南往返澄城每日仅有一趟早班客车。若周六下班想回澄城,只能辗转搭乘货运便车;周日下午又要匆匆搭车赶回渭南,在家仅有短短半日。
兆忠爱人王兰萍在澄城县药店上班,他难得回澄团聚。可为了我的婚事,他不惜挤掉仅有的团圆时间,独自骑自行车翻沟爬坡,赶往小河口白家湾的矿务局中心医院(该院上世纪九十年代才迁至县城)。女方出身老干部家庭,岳父建国初期便已是澄城县局级干部。兆忠自觉晚辈身份人微言轻,不便直接登门提亲,又特意托付一位与长辈相熟的县中层干部代为说合。
1977年春节前夕,兆忠与我相约,赶年前冯原最后一次集市,一同去冯原公社赶集叙谈。
机缘巧合,赶集当日,我和父亲刚走到冯原街十字路口,一位老者上前与父亲驻足闲谈。老者问起我是谁家后生,父亲如实应答,我连忙上前敬烟点火。待老者离去,我向父亲打听其身份,听闻姓名,我心头一惊——此人正是之前有人给我介绍的女方父亲。
父亲置办东西先行回家,我独自走进公社办公室。曹绪录叔叔正与方才那位老者,还有老者的内弟(我们村里槐院人,也就是女方二舅)坐着闲话。我上前向曹叔问好,一一敬烟寒暄。闲谈中方才得知,兰萍工作的药店尚未放假,兆忠还在县城等候她一同回冯原过年。我陪三位长辈小坐片刻,便告辞归家。
到大年初一,我后来的岳母带着女儿回娘家,由女方二舅从中张罗,安排我们二人见面相亲,一段姻缘就此定下。
如今细细思量,当年兆忠为我的终身大事,不知牺牲了多少难得的半日团圆时光。这份成事,也离不开妻子王兰萍全力支持、热心帮忙、一同出谋划策。
1977年,兆忠长女曹珺尚在牙牙学语,夫妻长期两地分居诸多不便。我不自量力,一心想帮他们解决分居难题,四处托人奔走。没过多久,总算促成好事,将王兰萍调入渭南地区外贸局汽车队,担任出纳。
当年外贸单位效益尚可,没过几年,喜讯传来:兆忠一家四口分到外贸车队福利家属房,终于告别机具站一间无厨房、无卫生间的简陋小屋。
之后我又多方寻找机会,1981年,我的爱人也调来渭南,在我单位医务室工作。那时兆忠常有高血压,时常来我这里量血压、问询用药。
兆忠生于1951年,看着仿佛年长我一岁,实则只比我大三个月。此后两家常年走动,无话不谈,喜乐忧愁一同分担。
1997年我调往西安工作,临行专程去他家道别,心中万般不舍。次年我还曾前往外贸车队家中与他闲谈叙旧。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1999年,年仅四十八岁的挚友老同学突发脑出血溘然长逝。噩耗传出一月有余我方才知晓,震惊之余,心痛难抑!终身遗憾,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2016年,在韩城工作的同学贾建文邀约一众同窗前往韩城相聚。我刚走进满座的餐厅,一位年轻姑娘上前唤我“军明叔”,我一时怔愣,转头才看见兆忠爱人王兰萍。我又惊又喜:“这是曹珺、曹鸣吧?”
望着眼前的曹珺,光阴匆匆,当年蹒跚学步的孩童,转眼已是不惑之年。我询问曹绪录叔叔何在,众人指向另一桌,我快步上前握手问好。老人家笑着说:“你刚进门,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原来韩城的贾建文,当年正是兆忠休学之后的同窗挚友,数十年来与兆忠父母、兄弟往来密切,六十余年亲如一家。恰逢曹叔一家赴韩城,为贾建文母亲庆贺八十大寿,我们才有这场意外相逢。
2019年,一位朋友邀约我们晚辈陪同曹绪录叔叔与其二子兆乾,在西安相聚吃烤全羊。得知要拜见曹叔,我精心挑选四幅平日习作,带上前去向老人家汇报习字心得,承蒙老人家一番鼓励与抬爱。我请他任选一幅留作纪念,老人爽朗一笑:“我全都要了!”见年近九旬的老爷子依旧耳聪目明、谈笑风生、身体硬朗,我心中倍感欣慰。
回首平生,我各阶段同学不少,同窗两年、三年、四年乃至六年者皆有,可最让我念念不忘的,偏偏只有仅有一年同窗之缘的曹兆忠。
他交付我的一片赤诚,是我此生一段珍贵温暖的记忆;而他英年早逝,又是萦绕我晚年心头一道长久隐痛。兆忠为人诚实善良,当年与贾建文同窗不过两年,一辈子却情同手足,令人动容。
虽兆忠离去已然二十八载,两家往来一如从前,红白喜事相互帮衬,如同至亲。情谊恰似陈年醇酒,岁月愈久,香气愈浓。六十余年间,两家两代兄妹、上下几代人早已亲如一家。
窥此一事,足见兆忠、建文两家家风醇厚,厚德载物。
古人云:人生难得一知己。于我而言:少年一载同窗缘,两家真情六十年。倘若兆忠九泉有知,应当含笑心安。
说来也是一段难得世交。早年家父、曹绪录叔叔与我岳父本就相识交好。尤其岳父与曹叔渊源深厚:建国前岳父教书,曹叔是他门下学生;后来师生二人又共事二十年的部局级“同僚”。我与兆忠,算得上两代相交的世交子弟。
老同学曹兆忠,一生以忠孝立身,待人真诚热心,性情耿直善良,工作勤恳踏实。无论在机具站,还是整个四建公司,人缘极好;即便在渭南谋生的澄城乡亲圈子里,人人提起他也多有称赞。
可恨苍天无情,早早夺走我挚友性命!可叹我如今正过古稀,往后漫漫人生路,再也不能与他携手同游山河、围坐饮茶闲话家常……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六十余年弹指一挥间。
遥祝九十四岁高龄的曹绪录叔叔身体安康,福寿绵长!愿曹家阖家子孙平安喜乐,万事吉祥如意!
2026.6.30于古都西安
文/武军明
2026.6.30
少年同窗两年缘,今世手足真情传。
兆忠英年辞尘去,两大家人情更醇。
常来常往似家人,婚丧嫁娶互帮衬。
人生难得一知己,更奇真情三代延。
编 后 语
读完老战友武军明兄长满含深情的追忆和书法作品,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少年一载同窗缘,半生知己手足情”,短短两句道尽全文重量。岁月可以带走故人,却冲刷不掉以真心浇灌的情谊。曹兆忠一生热忱,于人不吝付出,生前为友人奔波解难,身后两家依然亲如至亲,两代世交代代相守,这便是最珍贵的人间情义。
文中有相逢之喜,相助之暖,亦有生死相隔、不得相送的终身遗憾。悲喜交织之间,让我们懂得:知己不在于相处时日长短,而在于是否交付真心;情谊不在于朝夕相见,而在于久别不相忘、生死不相离。
愿世间多一份坦诚相待的知己,多一份代代相守的温情。也遥祝文中长者安康,后人顺遂,这份跨越六十载的美好交情,长留世间,予人慰藉与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