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黄土塬出门行路格外艰难，环山土路弯弯曲曲，常年车轮碾压，路面坑坑洼洼，遍地积着厚黄土。从前山里出行别无选择，唯一的班车就是老式解放卡车，整整一周才发一趟。发车定点在公社供销社大院，车子院内载人满员之后径直上路，沿途各村沿途不再捎客，半点空余位置都留不下。乡里人但凡要进城办事、探望亲戚，都得掐好日子早早聚拢过来，一旦误了时辰，只能硬生生再熬一周等候下一班。
车子后厢通体松木拦板搭建，年头久了木板松动疲软。每逢发车当日，大院人声喧闹，十里八乡乡亲齐聚此处，老少纷纷往木车厢里挤。众人随身拎着筐篓布袋，土鸡蛋、干豆角各家土特产满满当当，皆是捎往城里亲戚的心意。车厢之内人贴人挤作一团，大伙各自小心护住手里物件，生怕一路颠簸挤压，磕碰坏了吃食干货。一众年轻后生凑在一处，天性活泼好动，一路上不停打闹起哄，你推我搡扎堆闹腾，狭小的松木车厢挤得满满当当，木板相互摩擦碰撞，一路咯吱作响，伴着吵闹声顺着山道往前颠簸前行。
全车最清闲惬意的去处，就是车头驾驶室。隔绝外头漫天黄沙，安稳不拥挤，免去一路磕碰折腾。普通寻常乡民只能在后厢将就赶路，唯有熟人亲友、地方体面之人，才有资格落座驾驶室。
松木厢沿靠前位置，历来是小伙子争相抢占的好地界。腿脚轻快麻利，早早攀爬上去守住边角，纵然山野狂风肆虐，黄沙扑面满身灰土，视野开阔通透，不用深陷人群，躲开一众起哄推搡。
车轮碾过残破土路，滚滚黄土腾空扬起，风沙四处钻进车厢缝隙。整车一路不停左右颠簸摇晃，后生们时不时互相打趣推挤，闹腾此起彼伏。一趟长路煎熬走完，所有人满面尘土，衣衫发髻沾满黄泥。几番颠簸折腾拉扯筋骨，腰腿酸胀发硬，浑身疲累不堪，回家之后接连数日身子都缓不过来。
现如今平坦柏油路铺满黄土山沟，出门乘车随心便利，当年那辆松木挡板的老解放班车早已淘汰绝迹。再也不用扎堆等候班车，不用争抢车厢边角，不必一路风沙扑面，也听不到路途之上年轻人嬉笑起哄的喧闹动静。可闲来旧事涌上心头，供销社大院候车光景、晃动作响的松木车厢、山道飞扬尘土，还有一路打闹起哄的年少同乡，一幕幕历历在目。那段朴素清贫的赶路岁月，深深烙印心底，化作绵长乡愁，时常惦念回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