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解】
高阳公主,太宗爱女,下嫁房遗爱,后因与沙门辩机私通,事发,辩机伏诛。高宗朝,公主坐谋反赐死。新旧唐书以其事涉风月,多污秽之笔。今读史有感,窥其孤傲之魂,拟其声口,作诗二首,并附现代散记与临死独白,以吊冤魂,以正视听。
【 序 】:
贞观之盛,佛音盈耳,然宫闱之内,人心似铁。高阳公主,帝女之尊,下嫁房氏,非其偶也。后遇沙门辩机,以文义相知,遂成千古之憾。太宗怒,斩辩机,公主由爱生恨。至高宗朝,坐谋反赐死。新旧唐书,皆以秽语污之,谓之妖姬。余读史至此,叹佳人薄命,才士蒙尘,非关风月,实求真我而不得也。因拟二人声口,一诉其愤,一寄其悲,合为双璧,以吊冤魂。
其一 · 【 金笼雀 】
大明宫阙锁祥云,帝女妆成压紫宸。
掌上明珠骄日月,怀中玩物误青春。
房郎射雉原粗莽,那解璇玑锦字新?
忽遇浮屠辩机子,莲花舌底见天真。
西域记成参妙理,琅函卷展涤凡尘。
不重千金重知己,玉枕潜投慰寂沦。
岂是荒淫贪肉味?实求灵魄共温存。
雷霆一怒天威赫,断送连枝斩世人。
血溅浮屠魂渺渺,心随白刃裂纷纷。
父皇忍绝承欢意,从此深宫绝泪痕。
丧礼无声藏大恸,清规佯狂笑晨昏。
僧寮道观恣游宴,要把恶名答至尊。
荆王谋事同孤注,岂为匡时只为恩?
长孙权倾罗网密,房家运厄海波浑。
蛾眉不肯阶前死,直把棋枰作墓门。
史笔如刀雕鬼魅,新唐书里谤盈篇。
谁知凤翥鸾回意,竟作霜凋雪陨缘。
若使当年得镜映,肯将玉质委寒烟?
金笼纵广三千界,不及情真一寸天。
赐死诏书风乍起,残阳如血染黄泉。
其二 ·【 贝叶缘 】
梵呗声中鬓已霜,西来经卷满绳床。
偶因译馆瞻天表,岂意璇闺惹暗香。
凤藻挥毫参妙谛,玉杯斟酒醉华堂。
非关戒体破禅悦,实惜红颜解义长。
金屋那堪藏碧血?御刀毕竟负柔肠。
马嵬坡远空垂泪,泰陵春深枉断肠。
一死酬君全傲骨,千秋谤我亦何妨?
残灯剔尽摩诃叶,犹照孤飞影成双。
【 跋 】
右二章,一为金笼之雀,撞壁而亡,其声厉;一为贝叶之魂,沥血以祭,其声哀。史家谓公主“纵欲”,谓沙门“破戒”,皆皮相之论。观其本心,不过是两个不甘为傀儡之灵魂,于铁屋之中,借彼此之光,照须臾之亮。光灭而身死,唯余史册几行墨,任人涂抹。然风骨自在,不废江河。读者察之。
【 读后感——笼中烛火 】
文丨莫名
这两首长律像两块冰冷的碑。但我闭上眼,看到的不是公主与和尚,而是两个在巨大宫殿里迷路的孩子。
李世民给了高阳一切,唯独没给她“被当作一个人来爱”的权利。他把她嫁给房家,以为那是恩宠;他杀掉辩机,以为那是整肃。他不懂,女儿要的不是金步摇,而是一个能听懂她讲《大唐西域记》里玄奘见闻的耳朵。房遗爱不懂,长孙无忌更不懂。于是,她只能用最惨烈的方式——放浪、谋反、直至死亡——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辩机呢?他在译经场上校对着最精深的佛理,却在红尘中算错了皇权的冷酷。他爱的或许也不是那个骄横的公主,而是那个在经卷堆里与他探讨“妙理”的知音。当腰斩的刀落下时,他破的不止是色戒,更是那个不允许灵魂自由触碰的时代的戒。
所谓“秽乱”,不过是后世懦弱的历史学家们,为了掩饰那个时代对人性的窒息,而贴上的封条。他们怕的,不是公主睡了和尚,而是怕那个金笼里的雀鸟,竟然敢向往天空;怕那个念经的和尚,竟然敢在佛祖之外,供奉一颗凡人的真心。
高阳公主死在了十六年的高宗诏书里,辩机死在了贞观二十二年的刑场上。但在那首诗的结尾,在那盏残灯熄灭之前,他们终于拥有了一寸不被皇权丈量的天空。那是属于两个灵魂的,短暂的自由。
就像我们在今天回望,不再只看她的罪名,而是看见了那个在墙角撞得头破血流,却依然想要握紧自己命运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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