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有良
我常常听人说:六月的风是有形状的,它从资水的波心里漾开,绕过苗山的翠峰,穿过油茶林的新叶,最后落在西岩镇的水泥路上,带着湿润的稻香与苗家米酒的甜香,撞得人鼻尖一酸——这是我魂牵梦萦的风,是从最美苗乡里飘出来的,专属于大西岩的风。
车过武冈界,视线突然被漫山的绿撞得发颤。那不是城里公园规训过的绿,是带着野性的、铺天盖地的生机:青界林场的马尾松举着墨绿的伞盖,把天空剪得支离破碎;杨田村的稻田插下的新秧,嫩生生的绿芽在水田里铺成翡翠,风一吹就漾起细碎的涟漪。资水像一条碧绿的丝带,从远山深处蜿蜒而来,绕过西岩镇的新楼,把苗山的影子揉进波心,又带着满河的星光,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我总爱站在苗竹山巅看西岩。清晨的雾还没散,山村像被白云裹着的襁褓,鸡鸣从深树里钻出来,惊得雾絮打了个旋;犬吠声顺着风飘过来,把破晓的空气揉得软和。等太阳从山坳里探出头,半轮金红的光刺破云层,炊烟便从各家的屋顶钻出来,像扯不断的线,把散落在山坳里的村寨串成一幅活的画。此刻极目远眺,武冈的田畴、绥宁的山峦、城步的苗寨在烟霭里若隐若现,而脚下的西岩,像被群山捧在手心的翡翠,安安静静地卧在资水的臂弯里。
沿着资水河一直往南走,就到了资江村的荷田。六月的荷花已经盛开,田田的翠盖没过水面,露珠在叶上滚来滚去,像谁不小心撒了满河的碎钻。采藕的村姑划着木船从荷叶间穿过,竹篙一点,水面便漾开一圈圈涟漪,惊起的水鸟扑棱着翅膀,把阳光撞得七零八落。岸边的老槐树下,剥莲的阿婆坐在竹椅上,竹篮里的莲子堆得像小山,她手里的竹刀上下翻飞,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苗歌,歌声落在水面上,被荷风揉成了碎银。
最动人的还是陈石新村的傍晚。小楼沿着山坳排开,白墙黛瓦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庭前的桃树结满了青果,屋后的青山像披了件翠色的纱衣。合作社的大门敞着,竹筐里的油茶籽堆得冒尖,几个后生正把油茶籽往卡车上装,笑声震得院角的鸡冠花都晃了晃。阿婆端着竹簸箕坐在门槛上,一边择菜一边和邻居拉家常,话题从今年的油茶产量说到刚考上大学的孙儿,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晚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米酒的甜香,把家家户户的炊烟揉成了一片,飘向远处的稻田。
我总想起少年时的西岩。那时的资水还没有修堤坝,夏天的傍晚,我们一群孩子光着脚在河滩上跑,把鹅卵石扔向水面,看水花溅起的涟漪惊飞岸边的水鸟。稻田里的青蛙叫得欢,我们举着竹篓在田埂上追,不小心踩进泥里,引得同伴们哈哈大笑。夜晚的月亮很亮,清光洒在松杉上,把树影拉得很长,我们坐在晒谷坪上听阿公讲苗家的故事,虫鸣声从野径里钻出来,和着阿公的声音,把整个夜晚都揉得软和。
后来我离开了西岩,在城里的高楼大厦里辗转,可梦里总出现西岩的样子:资水的波心映着苗山的翠影,稻田里的金穗在风里翻涌,油茶林的红叶在夕阳下燃烧,还有阿婆的苗歌、阿公的故事,以及那缕带着稻香的风。我总在想,西岩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一个人在千里之外,还能被它的山水牵肠挂肚?直到去年清明,我回到大西岩,站在苗竹山巅,看着脚下的村寨在烟霭里安睡,突然明白:西岩不是一个地名,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是资水的波心映着的苗山翠影,是稻田里翻涌的金穗,是油茶林里燃烧的红叶,是阿婆的苗歌、阿公的故事,是那缕带着稻香的风——它是我的根,无论我走多远,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七月的风又吹来了,带着资水的湿润、稻田的清香、油茶林的新叶味,还有苗家米酒的甜香。我站在西岩的水泥马路上,看着炊烟从各家的屋顶钻出来,把散落在山坳里的村寨串成一幅活的画,突然想起描写最美苗乡里的句子来:“苗山的翠黛是我永远的凝望,资水的清波是我不变的乡愁。”是啊,大西岩的山水,早已融进了我的血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无论我走多远,只要一想起它,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是故乡的温度,是家的方向。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稻香与甜香,我知道,这是大西岩在召唤我。它像一位慈祥的母亲,无论我走多远,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我,等着我回家……

作者简介:刘有良 男,1968年6月出生于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1993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同年分配到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区龙赛中学工作。担任学校教研组长10年。2000年起就读于首都师范大学数学教学论方向研究生课程班。中学高级教师。政协宁波市镇海区第六届政协委员。《数学通讯》《数理天地》《中学生数学》《数理化解题研究》《中学数学》《中等数学》的特约通讯员,《读书时报.数学天地》《学习报》的特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