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安华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地域有别,生活习惯千差万别,就连人际往来与商贸交谈中的说话方式,也常常南辕北辙。相隔几十里、几百里,口音已然不同,应酬客套的用词更是差异巨大。因此,出门办事、走亲访友,尽量多说通用口语或标准普通话,不然极易闹出笑话,甚至惹来不必要的误会。下面,就讲几段因方言用词差异引发的趣事。
一,“好”字风波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计划经济逐步向市场经济过渡,百废待兴,燃料物资格外紧俏。不少企业托关系、找门路,四处奔走筹措煤炭。
砖厂是耗煤大户,单凭计委统一调拨的指标,远不够生产所用。县工业局的工作人员专程赶赴邢台,找上级领导审批煤炭指标。这位领导刚刚恢复工作,对工业生产尚不熟悉,对煤矿产能更是心中无数。
老部下登门求助,若不批,实在抹不开情面。看到基层生产搞得热火朝天、蒸蒸日上,他也颇感欣慰,当即提笔,批下三百吨煤炭。
厂里对此极为重视,觉得这样一大笔指标,必须派稳妥可靠的人去煤炭局办理手续。厂部商议后,决定由会计和业务员一同前往。
那时,清河到邢台每天只有一班班车,道路崎岖,车速缓慢。两人抵达邢台时,已近正午。走出汽车站,在小饭馆简单吃过午饭,稍作歇息,便步行赶往煤炭局。赶到时,机关刚上班。二人走进煤炭科,开口询问负责批煤的工作人员,旁人朝里一指:“找范科长。”
这位范科长四十岁上下,名叫范宜欣。人如其名,生性多疑,同事们私下都打趣叫她“犯疑心”。
会计走到办公桌前,恭恭敬敬开口:“范科长好!”
简简单单一个“好”字,恰好触犯了邢台当地的忌讳。范科长多疑的老毛病立刻犯了,脸色一沉,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说事。”
会计依旧毕恭毕敬:“我们是来办理批煤手续的。”一边说,一边递上领导亲笔批示的条子。范科长见是上级领导批的名额,不批不好交代,可三百吨的数量实在太大。她神色稍稍缓和,开口道:“领导批的数额太大,眼下没法一次性解决。这样安排吧,从下个月起,每月给你们五十吨。后续看煤矿的生产进度,如果产能提上来,还能再调剂一些。”
她每说完一句,会计就连连点头,随口应一声“好”。一连五六句话,会计接连应了五六声“好”。
这下彻底惹恼了范科长。她面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态度?什么作风,谁跟你好哇!”话音刚落,就把批条摔在地上,转身走了出去。
会计当场愣住,手足无措,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办公室里其他工作人员捂着嘴偷偷发笑。有人上前问道:“同志,你们是哪个县的?”
会计答道:“俺是清河的。”
对方恍然大悟:“怪不得!也就你们清河人不知道这个讲究,邢台本地忌讳随口说‘好’。”——在邢台方言里,“好”字除了表示称赞,还暗含轻浮、亲近过度的意味,尤其对女性说,极易引发误解。会计那一声声无心的“好”,在范科长听来,句句都像轻佻的冒犯,难怪她当场翻脸。会计这才明白过来,连连道谢,后来由旁人代为解释,才勉强把手续办了。
二、“得”字谑趣
另一个小故事发生在一次购物途中。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村里唯一的代销店是乡亲们的“百货铺”。那时农民一天两晌下地,正时正晌都泡在田里,买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全靠一早一晚或中午歇晌的工夫。
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几个妇女做伴相跟着去代销店买东西。去得早,排在前头,售货员依次给她们拿货、算账、找零,利利索索。一行人说说笑笑出了店门,刚走几步,一位大嫂忽然一拍脑门:“哎呀!我忘了买鞋扣眼了,你们稍等我一会儿!”说着扭身又折回店里。
这时正是晚饭后的购物高峰,店里挤满了人,她只好重头排起。天寒地冻,店外几个同伴等得手脚发凉,不住地跺脚哈气,实在熬不住了,冲里面喊:“快了吗?冻死个人啦!”大嫂扭头应道:“还得得一会儿。”
这本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乡间答话,没半点弦外之音。可偏偏这位售货员是个爱逗乐子、善抓话把儿的主儿,他瞅准时机,故意扯着嗓子朝门外喊:“你们几个别傻等啦,先回吧——大嫂说了,她在这儿‘再得一会儿’再走!”
一句话把屋里买货的人全逗笑了,满屋子哄堂大笑。那位大嫂平时也是爱说爱闹的人,可万没想到自己一句随嘴的话,竟被人家拧着劲儿地挑了毛病,生生钻了“布袋”。她脸一红,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都说你是个破嘴,今儿我才知道你这嘴是真没把门的——任嘴胡流!屁多了小心把屎带出来!”
说完这句“孬话”,她红着脸,拨开人群,一溜烟跑了出去。身后,笑声又炸开了锅。
三、“不咋地”的正反两面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一九九一年。那时乡里的砖厂还没有制砖机,全靠手工脱坯。本地人耕地多,没人愿进厂务工,招工十分困难,只能远赴山东冠县招工。冠县距清河不过六七十里,可两地部分口语用词,依旧天差地别。
砖厂地处荒郊野外,工人们干完活没什么消遣的地方,唯一的乐子,就是围在食堂看大师傅揉面、蒸馒头。
食堂有两位师傅,一位少言寡语,不爱掺和闲事;另一位爱出风头,凡事总想露一手。此人姓黄,脾气火爆,旁人一句话不合心意就使性子,工友们背地里都叫他“二黄疯”。
一天下午,黄师傅动手做馒头坯。揉面、搓条、剁剂,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切面团的声响错落有致,像乐曲一般。新来的工人当天只需收拾宿舍、平整场地,不到下工就早早完活,全都聚到食堂看热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黄师傅干得越发起劲,满心等着众人夸赞。人群里有人随口说:“黄师傅这馒头做得可不咋地。”紧接着好几个人跟着附和,一口一个“不咋地”。
黄师傅顿时火冒三丈,把擀面杖一撂:“既然做得不咋地,奶奶的,待会儿谁也别吃!”(奶奶的,是清河一句口头语)
一句话把工人们说得一头雾水。大伙满心委屈:明明是诚心夸奖,怎么反倒惹恼了师傅?好好一句夸赞,偏偏拍到了马蹄子上,场面十分尴尬。带班队长看出是方言闹出的误会,连忙上前解释:“咱们两地相隔不远,可词语的意思完全反了。在我们老家,‘不咋地’是夸赞手艺好;到了你这儿,这话反倒成了贬义词,难怪惹你生气。”
黄师傅听完,脸色这才由阴转晴,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一场误会。”
——后来他才知道,冠县那边夸人“不咋地”,相当于说“这手艺可真不赖”,是真心实意的喝彩。而在清河本地,“不咋地”就是“不怎么样”的意思。两句话长一个模样,里子却南辕北辙。
四、“噱”字的误会
转年开春,砖厂添置了新式制砖机,又从安徽招来三四十名技工。工人进厂后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清扫宿舍、垒灶台、安大锅。
新工人入厂,厂里统一为工人准备几顿伙食与饮用水。一名工人口渴,拿出自己的粗瓷碗喝水。众人行李还没解开,没有别的器皿,只能轮流共用这只碗。传来传去,最后用完碗的人随手把它放在了灶台后面。等到开饭时,碗的主人到处找不到自己的碗,扯开嗓门大喊:“谁拿我的碗了?赶紧拿出来,等着盛饭哩!”
偏偏拿碗的人出门散步去了,旁人都不清楚碗的下落。丢碗的人越找越急躁,情急之下几乎要口出粗话:“谁用了我的碗?抓紧交出来,再不拿出来,我就要噱(jué)了!”
门口看热闹的本地人听得一头雾水,误以为有人把碗埋进土里,对方要动手去挖。殊不知,在安徽工人的老家方言里,“噱”是骂人的意思,相当于“我要开骂了”。可在清河本地,压根没这个词,听者只当是“掘地三尺”的“掘”。
五、“五千来的”与“五千出头”
前几年,我去无极县收购驼毛。当地的驼毛大多是用化学药水从干皮上褪下来的。工序是先把干皮用水泡软,再用药剂把驼毛腐蚀剥离。
牧区秋季气温偏高,宰杀牲畜剥下的鲜皮必须撒盐腌制,不然很快会腐烂变质。因此鞣制皮毛之前,都要先把盐皮板充分泡开。
皮子泡软之后,驼毛浸满盐水,湿漉漉的很难晾干。这种湿毛没法过秤称重,买卖只能估堆议价。估堆全凭眼力和经验。
卖主一开口,报价往往高出实际价值两三倍,等着买家慢慢还价。买的永远没有卖的精明,对方心里清清楚楚,多少张皮子能出多少斤毛,外行很容易吃亏上当。
等到出价接近卖方的心理价位,双方来回拉锯,才能敲定成交。举个例子:一堆驼毛实际价值五千元。如果你直接出价五千,卖家反倒不肯出手,觉得你把价“出冒了”,认为买方不懂行,想沾你的便宜;你给到四千八,贴近他的底价,他依旧犹豫。这时你再说一句“五千来的”,对方照样摇头不卖。
这时中间人就会出面点拨:你得换一种说法,说“不止五千”或“五千出头”,买卖才能谈成。
中间人道出缘由:在你们老家,“五千来的”代表价格往上浮动,接近甚至略高于五千;可在无极本地,“五千来的”指价格往下走,意思是还不到五千。同一句口头报价,两地理解截然相反,生意自然很难谈拢。我后来依言改了说法,喊出“五千出头”,对方反倒松了口,最终以五千出头的价钱成交。回去的路上,我一路琢磨:这哪是收驼毛,分明是上了一堂方言课。
六、“浪”字惹祸
上世纪六十年代,老家闹灾,不少人一路“盲流”到了东北。到了八十年代,听说老家分了地、光景好了,这股“盲流”大军又浩浩荡荡地刮起了“回乡潮”。
当年他们走得急,户籍没迁,如今回来,乡里乡亲的抹不开面子,总不能把老乡往外推。那些在东北混得不太如意的,便顺理成章地回了老家。
可这二三十年的关外岁月,早把东北话腌入了他们的骨髓,一开口就是浓浓的“大碴子味儿”。最要命的是,他们夸起人来,差点把乡亲们气出心脏病。比如夸个小姑娘长得俊,他们一不留神就蹦出一句:“哎呀妈呀,这姑娘真浪!”
好家伙,在东北这是夸人水灵、活泼,在咱老家这简直是骂人家作风不正啊!就因为这句“好心办坏事”的东北话,老乡们没少挨白眼,脾气爆的甚至直接抡起拳头,差点没把舌头给揍回去。后来有个回乡的汉子,被自家亲婶子抄起扫帚追了半条街,边追边骂:“你在东北学坏了是吧?敢这么糟践我闺女!”他边跑边喊:“婶儿,东北就是这么夸女孩长得漂亮的!”婶子这才住了手。
七、“相应”的歪打正着
最后一桩往事,是参与一九七六年唐山震后重建的队长讲给我的。
唐山大地震过后,各地抽调施工队伍赶赴灾区,抢修农田、水利等基础设施。有人驻留三五个月,有人一干就是一年多。朝夕相处,和当地百姓来往频繁,见面互相寒暄问好本是人之常情。
一天,采购员赶集采购副食。村里的生产队长热情地打招呼:“老李,今天是大集,多买点‘相应’来。”
在唐山当地,“相应”泛指物美价廉、性价比高的货物,就是便宜货,是宽泛的日常用语。可在我们冀东南一带,受地方戏曲《王华买爹》的影响,这个词的含义变得十分狭隘。戏里的王华捡了天大的便宜,买来一位当朝高官做父亲。久而久之,本地人嘴里的“相应”,专指捡了天大的漏,是买“爹”的意思。
倘若有人对你说“你买到相应了”,听者多半会当场翻脸。平日里开玩笑,大家都尽量避开这个词,根源就在这一出老戏。采购员老李是冀东南人,一听这话,脸色瞬间铁青,幸好同行的工友赶忙附耳解释了一番。老李这才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说:“我的老天,在咱家那边,这话可是骂人捡了个爹回去。”生产队长听完也愣了,随即哈哈大笑:“怪不得你们那边没人说‘相应’,原来是让王华那小子给闹的。”后来两队人聚餐,提起这事还当笑话下酒。
走得路多,遇得事多,才越发明白:去往陌生地界,一定要留心方言用词。一字之差,语意相悖,平白生出懊恼与矛盾。方言是乡土的根,可出了乡土,它也可能变成绊脚的绳。说话之前多问一句,听人说话多留个神,许多误会,原本都可以避免。
宋安华 河北清河县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凤凰古韵诗社常驻诗人。诗词作品曾发表于《央视书画廊》,《中华诗词》,《诗词月刊》,《香港电视台》,《香港诗刊》,《燕赵诗词》《百泉诗词》,《清河诗词》,《老年世界》和地方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