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清涟，续洞庭余韵

文/张淦

湘北津市之南，藏着一方静水毛里湖。它曾是古洞庭温柔的一隅，被岁月泥沙层层剥离，独自沉淀成湖南最大的溪水内湖。九十九湾蜿蜒曲折，九十九滩错落相依，湖水缠着重叠的丘峦，揽着千年的烟火，静静卧在澧水之畔。如今俯身望湖，清波荡漾，鹭鸟翩飞，草木葱茏，一派安然盛景。少有人知，这一池澄澈碧水，曾熬过浊水沉寂的岁月，历经人世取舍的淬炼，在时光轮回里，完成了一场山河自愈、人文归真的盛大重生。

毛里湖的风骨，根植于洞庭万顷烟波的远古底蕴。数万年前，这里还是西洞庭的浩瀚水域，沧海桑田，泥沙淤积，浩浩荡荡的洞庭水域逐步收缩、分化，珊珀湖、毛里湖等湖群相继独立，成为古洞庭遗留的生态瑰宝。不同于洞庭的辽阔奔涌，毛里湖自带温婉静谧的气质，八条山溪潺潺汇流，经年不绝，滋养着这片土地的草木生灵。明末以来的筑堤围垦，让它彻底与澧水、洞庭主域隔绝，从奔流的江湖水，化作一方安稳的内陆湖，自此依山傍丘，自成天地。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文脉。湖水静默流淌的千年里，文明的星火始终未曾熄灭。吉安湾的大溪文化遗址，藏着五千年前的人间烟火，先民们临水而居，制陶渔猎、耕织繁衍，把最朴素的生存智慧，镌刻在湖畔的土地与石器之上。战国的残陶、秦汉的古币，层层叠叠铺陈在湖岸土层，诉说着澧水流域水运商贸的昔日繁华。古时的石龟山码头，帆影点点、商贾云集，舟楫往来间，承载着湘北与川渝鄂的物资往来，一度烟火鼎盛，被誉为津市河畔的繁华秘境。

山水毓秀，亦养人文风骨。这片湖水，浸润过车胤囊萤苦读的初心，夏夜湖畔流萤点点，寒门学子借萤光苦读不倦，勤勉笃行的佳话随湖风代代相传；这片水域，留存过孟姜女的温婉传说，澧水烟波寄载着千古柔情，在湘北大地久久回响；南宋年间，钟相、杨幺率民屯兵湖畔，凭九十九湾复杂水势安营扎寨，水波激荡间，藏着乱世苍生的风骨与抗争。千年时光，湖水流淌不息，史前文明、名士风骨、江湖旧事、市井烟火层层叠加，让毛里湖不止有山水之秀，更有深厚绵长的楚韵文脉。

山河恒在，岁月无常。千年安然之后，这方古湖在时代的疾驰中，迎来了最沉重的阵痛。上世纪九十年代，依托得天独厚的湖水资源，“靠湖吃湖”成了湖畔村落最寻常的生存方式。人们向湖水肆意索取，密密麻麻的网箱铺满湖面，万米围栏割裂了完整的水域肌理，高密度的人工养殖透支着湖水的生机。环湖养殖场、农产品加工厂次第兴起，未经处理的污水直排湖内，农田冲刷的化肥农药残留不断淤积。

不过十余年光景，清澈湖水日渐浑浊，碧波荡漾的美景不复存在。水体富营养化愈发严重，每到夏秋时节，蓝藻滋生蔓延，湖面浮着厚厚的绿沫，湖水暗沉浑浊，被当地人无奈称作“酱油湖”。曾经渔歌阵阵、鱼虾成群的湖水，渐渐鱼虾锐减、生灵消散；往年秋冬如约而至的候鸟，再也寻不到栖息的净水，纷纷远徙。湖畔草木失了青翠，湖风没了清爽，古湖沉寂失语，满目萧瑟。人与自然的失衡，让这片千年湿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态危机。曾经滋养一方生灵、孕育一方文脉的碧水，渐渐失去了原本的模样，成了当地人心中的遗憾与隐痛。

所幸山河有灵，人间有知返的初心。当掠夺式的发展敲响警钟，一场守护古湖、救赎生态的行动，在毛里湖全域悄然铺开。人们终于懂得，山水从不是无尽索取的资源，而是世代相依的家园根基。数年时间，湖畔百姓同心共治，彻底拆除全域网箱围栏，告别粗放的水产养殖；全面腾退环湖畜禽养殖场，关停污染加工企业，截断污染源头。环湖修建生态拦截水系，净化农田与生活污水，退耕还湿、植绿固岸，一步步抚平湖水的岁月伤痕。

这场漫长而坚定的生态修复，是人与湖水的一场和解，更是湘北大地对自然的敬畏与回馈。时光不负坚守，经年治理终见成效。曾经浑浊的“酱油湖”慢慢褪去尘垢，水质持续向好，如今核心水域稳定保持二类、三类优质水体。沉寂的古湖，终于重焕生机，碧波再次铺满九十九湾，湖风重携草木清香。

湖水归清，万物归序。重生的毛里湖，成了生灵栖息的秘境。荒芜的湿地重新草木繁茂，维管束植物肆意生长，层层叠叠的绿植环湖铺展，织就一片生机盎然的生态画卷。沉寂多年的鱼群重回水域，穿梭清波之间，灵动自在。最动人的是候鸟归来，每至秋冬，黑鹳、中华秋沙鸭、东方白鹳等珍稀水鸟结伴而来，数万候鸟栖于湖畔、舞于长空，晨起飞鸣阵阵，暮落栖于浅滩，为静谧湖山添尽灵动。从生灵绝迹到万物共生，从生态破败到湿地秘境，毛里湖的蜕变，是大地自愈的奇迹，更是人间向善的见证。

如今的毛里湖，早已跻身国际重要湿地之列，承载着洞庭流域重要的生态屏障功能，却始终保持着朴素静谧的模样，不喧嚣、不张扬。环湖而行，木栈道蜿蜒于湿地草木之间，曲径通幽，步步皆景。远眺湖面，湾汊交错，水波潋滟，天光云影共徘徊；近观岸畔，油茶林连绵成片，苍翠葱郁，村落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尽显田园诗意。褪去过度开发的浮躁，这里只剩山水安然、岁月静好。

湖畔的人间烟火，也迎来了温柔的新生。昔日以捕鱼、养殖为生的村民，放下了渔网与围栏，转身成为生态守护者、文旅从业者。他们守护湖山、深耕乡土，依托优质的生态资源，发展湿地研学、田园康养、特色农耕，让绿水青山真正化作滋养民生的金山银山。桑葚满枝的初夏、荷风十里的盛夏、油茶飘香的深秋、候鸟齐飞的隆冬，四季流转，皆有景致。湖鲜、茶油、本地藠果，一方水土孕育的风物，延续着湖畔的烟火温情。乡村振兴的新风，拂过湖山，让这片历经沧桑的土地，既有山河诗意，亦有民生温度。

伫立湖畔，晚风拂过清波，携着千年文脉与草木清香，悠悠拂面。毛里湖的一生，是洞庭余韵的缩影，是湘楚大地的时光史诗。它见证过远古先民的步履，承载过千年楚风的文脉，历经过度开发的阵痛，终在人间守护下涅槃重生。一湖碧水的轮回，道尽了人与自然相处的真谛：唯有度取舍，方得长久共生；唯心存敬畏，可守山河安然。

九十九湾烟波浩荡，千年湖山岁月沉香。这方重生的静水，藏着湘北大地的过往与今朝，载着文脉的传承与时代的新生。清波洗尽岁月尘埃，湖山不负人间守护。在洞庭之畔、澧水之滨，毛里湖携一脉清涟，续千年余韵，守一方安宁，在岁月长河中，缓缓流淌出属于新时代山河的诗意与温柔。

作者简介：

张淦，广州某科技公司售前总监，业余时间写小说、评论、散文等发表在知乎、公众号、番茄等平台。希望用文字表达自己对生活的热爱，对故土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