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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外
文/侯弋
没有人想过,有一天会看到我去攀爬乞力马扎罗。
出发前,我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说起我马上要去乞力马扎罗了。她说你初中的时候就说过,要去爬乞力马扎罗,现在你终于实现了。
我都很讶异,我以为这是2018年独自前往撒哈拉回来后才有的想法,没想到已经是近20年的夙愿。它就这样默默地存在于我的脑海中,躲在潜意识里,一点一滴地引导我,近20年后,我终于到达。
乞力马扎罗早就形成了一个成熟的游客攀爬系统,分出不同难度的线路,向导、挑夫和厨师各司其职,保障游客可以完成这一趟旅程。我所选择的可口可乐路线,最为困难的是登顶那一天,白天会从3000多米营地到达4000多米的营地,然后就要自我蓄能,迎接体能与心理共同的大战,为了看到日出,晚上十点半便开始夜间登顶。
我早早就醒来,或者说根本没有熟睡过,换好一切登顶的装备,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等待着向导摩根和我没记住名字的挑夫来敲门。原本我想再喝一杯咖啡,还是觉得有些难以下咽,把葡萄糖冲剂拆了两包倒进保温杯里,希望能在登顶过程中给我补充能量。木屋有一点好,只要有人踏上阶梯,一下就能听到吱吱呀呀的声音。摩根和挑夫来找我了,他们问我准备好了吗?有没有信心?我真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样的最后一段路。
刚离开营地一会儿,摩根忽然看我手套不太对劲,问我怎么没有戴两个手套?我有一个防晒手套,一个滑雪手套,我觉得一个就够了,其实一路上我都忘了要戴防晒手套。摩根问我另一个手套在哪?我说也许在房里。他执意要带我回去拿,我也没办法,只好刚出发就走回头路。看到台阶极高的木屋,不由叹口气。在房里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另一个手套在哪。最后发现,它躲在我一直背的登山包里。
我们终于正式启程,不会再回头。
我忍不住抬头看满天星星,但是又要低下用头灯照亮眼前的路。回头看去,营地已经变成点点灯火,有不少头灯在移动,想必也是今夜要登顶的人。我也不知道我在什么样的地方走,只知道是缓缓在上升。身后的头灯队伍越来越多,不少人赶上了我的进度,当然我的进度太好追赶了。这一路别说看时间,我连手机都没有拿出来过,完全陷入一种未知之中,只知道跟着摩根和挑夫一步一步往前走。
途中似乎有几个休息点的标识,是巨大的岩石。到了一个高度后,路就变得更难走,脚下其实都是细碎的沙石,每走一步都会扬起很大的灰尘,我的深蓝色登山鞋,下山之后变成了灰白色。这些沙尘扬起,让我的喉咙变得很容易干燥。我戴着羊毛围脖,遮住大半张脸防风御寒,但又阻碍了我的呼吸。但更为阻碍我步伐的一点,我不该把自热秋裤和抓绒冲锋裤组合起来穿。我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穿过秋裤这个东西了,没有想到它那么局限我迈开步伐,而二者结合后,其实造成我腿部闷在一个太过于保存热量而不透气的环境里,也就是我双腿出了很多汗,但是汗液无法蒸发或被裤子吸走。下山我脱掉裤子的时候,里面全都湿透了。而持续的出汗,让我体内的能量一直在流失,我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体温了,身体四肢都陷入冰冷中,只有脑袋还有温热感。白天的攀爬途中,我就有持续流鼻水的现象,不是鼻涕,也不是鼻血,就是水,或者说是生理盐水,流到嘴边时我尝到了淡淡的咸味。登顶的过程中,更为严重,几乎没有停过。本身我就刚经历了白天的海拔骤升,也没有充足的休息,没有靠食物补充能量,现在又在持续丧失能量和水分。
应该刚刚到二分之一的行程,越来越多后来的队伍超过了我们。我很明显要支撑不住了,摩根似乎从我的脸色上看出来问题,他问我要不要放弃回去,我说:“再走走看吧!”他看到我鼻水又开始流出来,拿起我半挂在脸上的围脖帮我擦掉。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需要休息的频率越来越高。到了最后三分之一,我的心脏开始不能负荷,每走十几步路,就会狂跳不止,像是刚刚跑完800米体测一样,我需要停下来,等它冷静一点,再继续往前走。摩根又问我,要不要回头?我看着前面,离山顶好像没有很远的距离了,超过我的人亮着头灯,沿着之字形的山路一个一个地往上走着。
我说:“就在前面了,对不对?”
摩根和挑夫大概已经明白,我不会放弃,所以再也没有提过回头的事。我仍然需要前进十几步,就休息一会儿。我的脚突然也开始不受控制了,我感受不到自己脚踝以下的肌肉活动,走路的时候有些站不稳,挑夫就在我身后,随时伸手扶住我,避免我滚下山坡。我们又这样艰难行进一小段路,每看到路边的石块,我都要坐下片刻。摩根说这样不行,告诉我可以站着不动休息,但是不要坐下。
我真的是人生第一次觉得,全身没有一点力气了。但摩根和挑夫一直在鼓励我,指给我看山顶就在前面。我笑笑地说,“看着很近,其实还有好远的路要走吧?”的确是这样,看着是平地里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变成了上升海拔,加上我身体情况,好像我永远都走不到那个头一样。
最后一段路,摩根在前面牵着我的手,拉住我,挑夫在身后扶稳我,推我向前。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前行。天色已经开始微亮,我离山顶的那一小段路,怎么也走不完一样。我不可能赶上这个进度,在日出时刻到达山顶。我停在无止无尽的路途中,回头看着非洲之巅的日出,并没有因为陷入眼前的长路,而忽略回头的风景。这是我走上这条长路,最想要看到的风景。人生真的有些风景,是要历经险境之后才能看到。
在对面一座荆棘王冠般的山峰后,日出的红光浮在云海之上,越发夺目。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在云上一两千米了,云层如海洋,乞力马扎罗如海中孤岛耸立。这是多么巨大的一座山,我站在它最中心的山峰上,视线所及,全是它,只有它,它是一整个世界。再往前看,我离到达山顶,只有那么一点路了,只要一步一步继续走,我就一定会到达。
然后,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我看到了山顶的标识牌,海拔5685米。最后那看上去只有一点点的路,我走了2个小时。
乞力马扎罗是一个死火山,它的山顶是一个环形的火山口,所以5685米并不是它的制高点,在我的对面,冰雪深处的5890米才是。但我走不过去了,摩根也没有带我过去的意图,他知道我的体能已经无法支撑到走过去。我前面一路上来那么多人,他们都不见了,肯定是去了5890米的更高处,那边也许还有一条路下山。
但我已经到了山顶,这里是非洲最高的地方,也是我能靠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到的,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地方,我肯定爬不上去更高的山了。虽然老话说山外有山,我也是不断翻山越岭走上来的,但至少在非洲大陆上,这座山之外,不会再有山。
登顶后需要回到3000米的营地,我走到了天黑。最后一段路上,挑夫陪我一起。他突然对我说:“你真的很强大,很多人其实最后登顶一程都放弃了,但是你完成了。”
是啊!我居然完成了,我到底怎么完成的?我也不知道。我肯定不是依靠自己的体能完成的登顶,而是意志。每一步我都好想放弃,每一步都觉得倒下去,滚落山崖算了。回程的飞机上,我又重温了一段《指环王》第三部,弗罗多最后一段路也走得好辛苦,他已经被魔戒的侵蚀压得喘不过气来,甚至打算放弃了。但这是我想看的风景,我不一路走上来,怎么看得到这些风景呢?我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件,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彻底离开乞力马扎罗时,又到了新一天的黄昏。车开了一段距离,在公路上,我远远看到乞力马扎罗,相连的两座主峰,浮现在日落的霞光之中。它是如此巨大的一座山,我居然刚刚从上面下来。
这个世界在我眼中,如同一个故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书写这个故事。我希望人生是旷野,世界可以没有尽头,冒险也不会有终点,故事也就不会结局。

作者简介:
侯弋,研究生毕业于中国电影资料馆。常年从事编剧、影评工作,曾担任多个电影节评审、策展人。话剧作品《日月掩空》《倾城》《圣女之歌》,电影剧本作品《倾城》《明月孤照我》曾入选第七届、第九届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扶持青年优秀电影剧作计划”。出版著作《马王堆考古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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