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醉美沙洲湖》
文/陈正平

梅子黄时雨，密密织成帘
我撑一伞光阴，
踏入这水做的江南
沙洲湖在雾里缓缓铺展
像一卷未题落款的素宣
等这场烟雨来提笔，
落下晕染开的清颜

走近湖畔，榴花举着火把赶来
在源书房的檐下，烧得热烈烂漫
满世界都是湿漉漉的绿
偏它红得忘我，
像一句滚烫的誓言
要把整个雨季的沉郁都点燃
雨珠顺着花瓣滚落
像时光，一颗一颗滴在石阶上
每一声，都是极轻极轻的呼唤

堤上柳丝垂得极低，低过人的眉弯
万千碧绦在雾里化开——
化成氤氲烟霭，化成游走轻云
风来，那烟便贴着水面游移
漫到人前，绿意也染上了衣衫
你分不清哪一缕是柳，哪一痕是影
它们在烟雨里融了. 化了
只余下化不开的一捧温柔

雨打荷叶，是世间最细碎的音乐
一滴，两滴，继而万千零落
大珠，小珠，争着跳进碧玉盘
雨珠在叶心滚着. 聚着. 盈盈晃着
晃出一小片摇摇欲坠的云天
风过处，叶身微倾，哗啦——
那一汪碎天便泻入湖中
惊起圈圈涟漪，慢慢漾开

听，咕咕，呱呱——
不知躲在何处，却又无处不在
一声起，千百声遥遥应和
高高低低，远远近近
在苇丛深处织成一张声的网
它们唱着唯有自己听得懂的歌
热闹里，卧着很深很深的安静
像这尘世，喧哗底下，
开着一朵无声的莲

倏地，一道白影从芦苇中掠起
它飞得不急，悠悠地扇着翅膀
在迷濛的烟雨里画出一道轻弧
是一笔不经意的飞白
点入这满幅水墨
你还未来得及看清它的姿态
它已落在汀洲、湖湾
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让人心牵

沙洲湖大桥横在雨雾里
像一道虹，忘了收起它的弧
小车在桥上缓缓流过，像一串珠子
一粒一粒，穿入雾的深处
桥墩扎进碎成银片的灯影
让车流、人潮、雨水和时光
从它的脊背上缓缓经过——
像一位沉默的摆渡人，
渡着这一城的斑斓

梅雨未停，龙舟已然下了水
鼓声比船身先到，咚. 咚. 咚——
桨叶切入水面，
带起雪白的水花飞旋
龙首劈开一湖碎玉
呐喊从胸腔迸出，
盖过风声动人心弦
岸上的伞挨着伞，人贴着人
平日的斯文收起，
只剩下滚烫的血与缘

隔岸有书声传来，隐隐约约
是年轻的喉咙，念着古老的句子
那声音穿过雨幕，穿过柳烟
和蛙鼓、虫鸣揉在一起
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仿佛天地万物
都在念着自己的经——
荷念水的经，柳念风的经
而雨，念着时间的经缠缠绵绵

淅淅沥沥，沥沥淅淅
这雨下得轻，下得慢
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旧梦
落在湖面，漾开的不是涟漪
是些说不清的无端闲愁
落在柳叶上，滑落的不是水珠
是时光细细碎碎的屑
落在心上，润湿的不是衣衫
是那些早已泛黄的，
对故土的留恋

热闹是它们的
这一湖烟雨，这一袖清风，
这无边无际的空濛
栈桥上的钓者一动不动
他钓的不是鱼，是半湖静寂与嫣然
塔吊在远处生长，书声在对岸飘
新旧之间，湖水只是静静地卧着
把一切收进来——
榴红. 桥影. 龙舟. 鹭影
它都不挑. 都映着. 都容着. 
藏着化不开的缱绻

雨还下着，毫无要歇息的样子
回望湖的方向，
只剩一层灰白的幕
但那榴红. 柳烟. 荷珠. 桥影. 鼓声
都还在心里漾着，漾着——
像这江南的梅雨，慢慢渗进骨子里
再也晾不干了
沙洲湖，你是我的故里
也是我走不出的
湿漉漉的爱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