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清晨,我为阳台的茉莉浇水。露珠在洁白的花瓣上微微颤动,清甜的花香丝丝缕缕,盈满了整个房间。
这株茉莉,前年夏天积水烂根,叶子一片片发黄、打卷、落下,到最后,整株花只剩三五片绿叶撑着。亲友来家里看见,都说:“扔了吧,再买一盆。”我没吭声,心里舍不得。搬把小凳坐下,一片叶一片叶地修剪枯枝,换上透气的新土,此后浇水总要先探探盆底的干湿。就这么慢慢照料着,它竟真的活了过来。今年入夏,花开得格外繁盛——不是零零星星地开,是一夜之间冒出密密的花苞,然后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像要把两个春秋攒下的力气一次用完。我站在花前,看了很久。古稀之年,忽然在这一刻明白了:世间际遇,原来都是最好的安排。
年轻时不信这句话。那时总想把什么都攥在手里——家务要做得无可挑剔,人情要处得滴水不漏,儿女的路恨不得替他们一步步量好。当年两个孩子执意去远方打拼,一个往南,一个往北,我嘴上说“你们去吧”,心里却堵得慌。夜里睡不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一遍遍想:往后日子那么长,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那份失落,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隐隐地疼了好些年。
半生风雨走过,我才慢慢读懂了另一层道理:真正的内心强大,从来不是咬紧牙关和命运较劲,而是张开双手,和所有得失握手言和。
养花不能强求花期。顺时而动,该浇水时浇水,该修剪时修剪,时节一到,芬芳自会溢满庭院。人生也一样。缘分尽了,要学会好好告别;世事变了,要学着从容转身;那些躲不开的孤单、绕不过的遗憾,连同自己身上的种种不完美,都要一样一样地接纳下来。说来奇怪,那些当年觉得怎么也过不去的坎、怎么也放不下的人与事,隔了岁月回头再看,都化作了滋养内心的养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别的东西,沉在心底,让人变得厚实、温润。
如今儿女各自成了家,日子过得踏实安稳,隔三差五打电话来,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反倒比从前天天见面时更亲近了。我闲居家中,日日与花草相对,读几页闲书,写几行不成文的字,偶尔老友来访,泡一壶茶,能从下午一直聊到天黑。日子松松散散的,心里却是满的。
人活到这个岁数,渐渐就懂得了松手。万事不必较真,不必强求,不必费心迎合谁,也不必固执地抱住什么不放。让一切顺其自然地来,也顺其自然地去。允许自己慢下来,也尊重别人选择不同的路。那些改不了的事、回不去的从前,就轻轻放下吧。把心收回来,安放在眼前的日子上——黄昏时阳台上吹过的一阵凉风,花盆里新冒出的嫩芽,老友发来的一句“今天下雨,记得添衣”,这些细碎寻常的小事里,都藏着说不出的暖意。
今晨给茉莉浇水时,发现枝头又鼓起几粒新的花苞,小小的,青青的,像攥紧的小拳头。我拿喷壶对着叶子轻轻喷水,水雾在晨光里化开,花瓣上的露珠晃了晃,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泥土上,洇开一点深色的印记。
生活就是这样,一边经历,一边沉淀。古稀岁月,把一颗心打磨得柔软了,也打磨得坚定了。所有悲欢离合,原来都有它的深意;所有走到眼前的此刻,都是岁月赠予我的——
最好的安排。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