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耕自己
整理旧物时,翻出一本泛黄的外事接待手册。页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蓝色墨迹褪了色,却还辨得出当年一笔一画的用力。夹在手册里的钢笔字帖,边角早已磨得起毛,纸面薄得透光。指尖抚过那些年逐字推敲的外文译稿,半生外事工作的岁月,就这样从纸页间缓缓浮了出来。人到古稀,回望来路,心里愈发笃定:人活一世,唯有沉下心打磨自己,成为不可替代的那一个,世界才会对你和颜悦色。
刚进外事办那年,我二十二岁。那时以为,待人谦和、事事周全,就能站稳脚跟。端茶倒水抢着干,说话赔着三分小心,生怕得罪了谁。可真遇上重要的外事接待,口译卡在嗓子眼儿,文稿出了纰漏,再周全的客气也补不上专业的窟窿。有一回送走来宾,领导在走廊里撂下一句“还得练”,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窗外灯火渐次熄灭,只剩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我看着桌上那本翻旧了却还没吃透的专业词汇手册,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一味迁就退让,换不来真正的认可。弱者的随和,不过是卑微的迁就。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靠迎合与讨好堆出来的。
从那以后,我把全副心思沉进了业务里。口袋里总揣着单词本,排队打饭的时候翻几页,等车的时候背几个,连走路都在默念专业术语。接待方案改了一稿又一稿,从礼宾流程到政策表述,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分毫不敢含糊。夜里就着一盏台灯练口译、磨文稿,磁带录了一遍又一遍,听到自己的发音和语调一点点变顺耳,像钝刀终于磨出了刃。休息日,别人去逛街看电影,我泡在资料室里补国际知识,一本一本地啃,笔记记了厚厚几大本。日子久了,渐渐能独当一面。重要的外事会晤,领导第一个想到的是我;棘手的对外文稿,也总交到我手上。那些从前挑剔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句“交给你,我放心”。
也曾有过两难的时刻。孩子发着高烧,我却因一场重要的外事谈判脱不开身,深夜赶到医院,看着妻子疲惫的背影和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天一亮,还得整理好衣装,站回谈判桌前。那些年错过的家长会、缺席的生日晚餐,不是没有遗憾。但正是这些割舍,让我更加确信:人这一生,能真正攥在手里的东西不多,唯有本事是抢不走的。
机关里走了半生,看过了太多人情冷暖、起起落落,越来越信一件事:生活从不会因你脆弱就手下留情,困境也不会因你妥协就轻易消散。你若平庸,身边多的是审视与苛责;你若出众,前路自会铺展温柔与繁花。世间的尊重与善待,从来都有它等价的筹码。那筹码不是曲意逢迎换来的交情,而是实打实的能力——是别人拿不走、替代不了的东西。
合上旧手册,心里只剩坦然。窗外天光正好,我把手册和字帖轻轻放回纸箱,拍了拍上面的灰。扉页上褪色的钢笔字依稀可辨,那是年轻时写下的一行字:靠自己,才靠得住。
那些泛黄的纸页,是我全部的青春,也是岁月赠予我最踏实的答案。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