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稳局面
整理书柜时,翻出一本牛皮纸封皮的旧工作笔记,页边磨得起了毛,拿在手里软塌塌的。扉页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四青年文艺汇演节目单,空白处有一行蓝墨水小字,褪了色,却还辨得出笔画:先稳局面,再论其他。
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大半辈子的光景,就这样缓缓漫了上来。
二十出头刚到团市委工作,我性子还毛躁得很。那年五四,市里把青年文艺汇演交到我手上,我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节目单改了不下十版,每个环节都捋了又捋。临开场前一小时,舞台主灯突然烧了线路,“砰”一声闷响,后台陷入一片昏暗。演员们面面相觑,工作人员急得团团转,我攥着节目单,指尖发凉,脑子嗡嗡作响。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到负责设备的同志面前,话里带着火星子,越说越急,越急越乱。后台乱成一锅粥,台上的观众还在等着开场,我却只顾着发脾气,连一个像样的补救办法都拿不出来。
老书记就是这时候挤过来的。他手里攥着那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纹丝不动。他半句责备的话没说,先让人去协调备用的追光灯救场,又转身吩咐主持人加一段青年互动把观众情绪稳住,然后走到我跟前,拿过节目单,一项一项跟我核对调整后的顺序。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却像一只稳稳的手,把我那团乱麻似的心绪一根一根捋顺了。散场后,观众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拍拍我的肩膀,缓缓说了一句:“小同志,遇上事先兜住底。事解决了,气自然就顺了。”
那句话,我记了几十年。
往后牵头组织大学生暑期实践、筹办青年创业论坛、推进社区团建,遇上过车队半路抛锚、嘉宾临时改行程、场地突发变动的各种状况。换作从前,我早就慌了神、闹了情绪。可后来每次事发突然,我总先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一遍:先稳局面。压下心底的焦躁,沉住气捋清优先级——哪个环节是核心,先保住;哪些细节可以补,慢慢来。等事情一件一件稳稳落地,回头再看,那些翻涌上来的烦躁与委屈,早就跟着问题的解决散了大半。
说来也怪,年轻时总觉得情绪是压不住的,非要当场发泄出来才算痛快。活了大半辈子才明白,情绪不是压住的,是被事情化解掉的。问题摆在那里,你越发火,它越猖狂;你沉下心来解决它,它反倒偃旗息鼓了。就像老书记那只旧保温杯,茶叶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等杯子稳稳放好,水面平了,茶香才真正溢出来。
退休这些年,日子慢下来了,可这个习惯一直没丢。张罗老同事聚会,有人临时爽约,我不恼,先把剩下的人重新排座;办社区老年书画班,碰上下雨移不了室外场地,也不急,卷起袖子把桌子搬进走廊,纸笔铺开,一样墨香四溢。等茶席摆好、老友落座,那点小小的不快,早就散得没了踪影。
风从窗口轻轻吹进来,掀动笔记本泛黄的纸页,当年潦草的批注一行一行地从眼前掠过。我合上本子,又看了一眼扉页上那行蓝墨水小字。
人活一世,谁都有情绪上头的时刻。被情绪牵着走,是本能;能沉下心先办事,是本事。那行褪色的小字,我照着做了大半辈子,往后还要照着做下去——它藏着的,不只是待人处事的靠谱,更是半生修来的一份格局与从容。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