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消失的老井

 

作者：王广锋

 

丙午年一月，一个清冷的日子，我走到记忆里那口水井旁，往事再度涌上心头。

 

它浸润人间百年烟火，承载几代村民的饮水岁月，寄托着游子绵长无尽的乡愁。滋养村民饮水百余年，村里人都亲切唤它“老者”。

 

2023年，乡村改造工程落地，家家户户通上自来水，老井就此闲置。它数十年的奉献被留存于岁月回忆，彻底退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说起这口老井，历史十分久远。我年幼时，总跟在爷爷身后，提着本地人称“梢”的水桶来打水。彼时井边格外热闹，男女老少往来不绝，大家一边打水一边闲谈，氛围和睦温馨。

 

水井深四五米，常年水深两三米。井水澄澈透亮，泉水源源不断，无论多少村民前来担水，从未枯竭干涸。

 

这座古村是道学家老子故里，地处偏僻，村内读书人代代辈出，多名初高中教师、乡间郎中扎根乡土，邻里世代谦和有礼。旧时村民相处和睦，待人恪守礼节，见面尊称长辈，极少直呼名讳。孩童耳濡目染，知礼守矩，礼让之风化作家风，也成了整座村庄淳朴的村风。

 

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清楚，村口这口老井由来已久，早在爷爷、太爷爷那一辈便已存在。近百年来日夜供水，从未间断，为村落繁衍、发展、兴盛倾尽心力。村里人感念它的馈赠，始终铭记于心。

 

因此，老一辈人的记忆里，藏着老井百年来数不尽的故事。它见证一代代人的人生起落，完整记录平原古村的发展轨迹。依靠源源不断的井水滋养，村庄从最初百余户人家，发展到如今五百多户、数千人口，成为当地规模不小的村落，更是全国首批小康村。

 

早年“万元户”刚刚兴起时，我曾问同族兄长村里是否有万元户，他答道：“何止万元户。”这番话让我一时局促。从前的我不了解乡村发展速度，如今回望，老井与村庄的过往，一同成了所有人永恒的回忆。

 

泉水滋养的童年，汩汩流淌的井水清甜甘冽，哺育一代又一代淳朴乡民。从新生儿降生，到青年成家立业，再到老者寿终正寝，老井默默见证着村里所有人的一生。

 

村庄从贫瘠困苦一步步走向富足繁荣，翻天覆地的变迁里，老井既是亲历者，也是见证者。它承载村落世代生息，见证村庄一步步兴旺昌盛，功绩无可替代。

 

记忆里，老井井口铺着层层老旧砖石，长年累月被提水绳索磨出深浅沟壑。一道道绳痕，静静镌刻着人间喜乐与岁月沧桑。粗糙的井台石板乌黑发亮，青砖缝隙生出细密青苔，清泉顺着青苔缓缓渗出。无论全村人取用多少，井水水位始终稳定。斑驳痕迹，皆是老井悠长厚重的岁月印记。

 

村庄随时代向前发展，也在岁月流转中慢慢老去。上世纪六十年代，村里人便称它“老井”，历经数代光阴，年岁无从细数。它虽无血肉生命，却比世人更坚韧，村民也尊称它为老“先生”。老井常年静默伫立，朝迎日出、暮送晚霞，珍藏每个游子的童年，守候村庄全部过往。

 

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尚且四五岁，顽皮嬉闹，全靠这口老井滋养成长，它与我们的成长紧紧相依。一代代孩子在此长大，又陆续离开故土。远行之前，除了辞别父母，人们总会来井边与老井道别。时至今日，村庄早已换了模样，有人奔赴远方，有人留守故土，老井长久陪伴着留下的村民。

 

年轻人们各奔前程，有人考入大学，有人外出务工，我当年应征入伍，远赴军营，散落南北四方。留守村民依旧依赖井水度日，从我记事起，老井如同全村人的心脏，天刚蒙蒙亮，井边便聚满打水的乡亲，清甜井水如同乳汁，滋养全村老小。

 

这片土地，流淌着我们挥洒过的汗水，也是所有离乡之人的根。我们都是喝着这口井水长大，直至和它分别。多年后回乡探望亲人，井边早已冷清，没过多久，老井彻底消失了。

 

儿时结伴上学的老友和我说，村里通自来水后，再也无人打水。为消除安全隐患，井口先用木板遮盖，外围围起铁丝网，后来直接用沙土、黄土彻底填埋。

 

近些年，新农村建设推进迅速，被时代淘汰的不只是一口老井。生火做饭用上天然气，沿用百年的煤油灯彻底消失，乡村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老井化作炊烟田埂间一缕乡愁。

 

老井、柴薪、煤油灯都成了过往，封存进人们的记忆，如同破旧衣物，再也无人缝补打补丁。时光推着时代前行，人们的生活观念也随之转变。许多旧事物慢慢消逝，淡出一代乃至几代人的视野。填埋老井是出于安全考量，村里老人万般不舍，却也只能顺应时代变迁。柴火灶被清洁天然气取代，明亮电灯替换了煤油灯。起初部分村民难以适应，焚烧秸秆当做农家肥，污染空气土壤；后来全面推行秸秆还田，改良土质、滋养耕地。科技赋能农业，清洁能源助力乡村振兴，如今孩童不必再像我们当年，借着昏暗煤油灯苦读。科技重塑生活，也更新了人们的思想认知。

 

藏在细碎日常里的老井岁月，每每回想，总能令人动容。这是对旧时光最真挚的赞颂，村民曾依靠井水耕耘生活、繁衍生息，所有人都不会忘却它对村庄发展的重要意义。我们这一辈及更早的乡人，永远记得这段历史，记得它滋养世代百姓的痕迹。

 

只是老井终将归于历史书页，再过数十年，或许只会沦为岁月里不起眼的过客。它见证时代更迭，可叹的是，老一辈渐渐远去，年轻人很少听闻它的故事。我写下此文，只为留住这段过往，不愿后人忘记它养育一方百姓的恩德，忘记这片乡土因它而生的万般温情。

 

乡村振兴的春风掠过小清河水面，裹挟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惠民政策落地生根，带动沉寂古村蓬勃发展，谱写全新温热的乡土故事。

 

新农村飞速发展，重塑人们对生活的认知。这口老井滋养村落世代生息，见证村庄一路蜕变，功绩应当载入史册，长存众人记忆。每次踏上这片故土，仰望夜空，心底总会涌起难言的感动，既是对先辈的敬重，亦是对未来的期许。老井的故事，会一直勉励我们奋勇向前，奔赴更富足美好的新生活。

 

平原古村的旧日往事，永久封存在记忆深处，化作心底不变的念想，它是故乡烟火里割舍不断的根。每次重返村庄，我总想去它曾经存在的地方，静静与它对话。它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多年来，我时常在心底和它叙说心里话。

 

岁月流转，山河换新，纵然村庄早已不复当年模样，记忆却分毫未改。六月暖风年年吹拂，老井从未彻底淡出人们的回忆。它的百年奉献，终将被后世永久铭记！

 

2026年6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