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自理一日,便有一日的尊严
晨起沿河畔慢走,晨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拂过脸颊,凉丝丝的,像蘸了水的绸布轻轻擦过皮肤。河边柳树抽了新条,嫩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一晃,荡开细细的涟漪。我照例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的长椅旁,脚步顿了顿——那个位置上空着,已经空了快半年了。
从前常和我结伴遛弯的老周姐,去年秋天摔了一跤,伤了腿骨,手术后一直恢复得不好,如今很少下楼。她住的那栋楼,正好临着河,从前她总比我早到,远远就冲我挥手,嗓门亮得能惊飞树上的麻雀。如今路过那栋楼,我总会下意识抬头望一眼她家的窗户,窗帘多半拉着,安安静静的。好好的一个人,说不能走就不能走了。每次想到这里,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这份感触,不全是替别人唏嘘。年轻时,我自己就尝过站不起来的滋味。那是在机关工作最吃紧的年头,我患上了重度抑郁症,整整三年休病假在家。旁人只当是心事重、想不开,只有自己知道那种滋味: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连起床梳洗、按时吃饭这些最简单的事,都成了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完成的任务。刷牙的时候手举不起来,就那么愣愣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里面那个人陌生得很。日常起居全靠家人照料,端水喂饭、搀进扶出,连上厕所都得有人陪着。再多劝慰的话、再好的物质条件,都抵不过那种站不起来、提不起劲的无力。也就是从那段日子,我早早懂得了一个道理:身心的自主,才是人活一世最扎实的依靠。没有它,什么体面、什么尊严,统统无从谈起。
后来一步步熬过来,我便格外看重身心的养护,不敢再有一丝怠慢。到了晚年,眼见身边的老友一个一个病倒——有的卧床不起,饮食起居全仰仗旁人;有的头脑糊涂了,连儿女都认不全——更是深觉当年的体悟没错。保姆尽心,也难事事熨帖;儿女孝顺,也扛不住长年累月的拖累。一旦失了自理能力,再多钱也买不回不用看人脸色的尊严。晚年真正的分水岭,从来不是家底厚薄、儿女出息与否,而是能自主生活的年月有多长。
这份底气,从来不靠重金堆砌,全藏在寻常烟火的日日坚持里。我每日晨昏沿河走两圈,风雨不误,走得微微出汗便停;傍晚和老姐妹们在小广场打半套太极,腿脚不灵便就做简化招式,手脚不闲着,筋骨便始终活络。饭桌上多粗粮蔬果,少荤腥油盐,每餐七分饱,烟酒早已戒了多年。每晚十点多便歇下,不熬夜耗神,天亮自然醒。晚辈的家事少插手,鸡毛蒜皮不往心里去——走过那段情绪的低谷,更懂心气平顺比什么保健品都养人。晴好的日子,就搬个小马扎在阳台晒半小时太阳,护好筋骨,少些磕碰风险。这些事说起来都不起眼,可一年一年坚持下来,便是晚年最厚实的家底。
脚下的石板路稳稳当当的,风裹着柳丝漫过肩头,河面上有野鸭子扑棱着翅膀掠过,溅起一串水花。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清爽爽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心里。
再多积蓄,换不来行走自如的双腿;再孝顺的儿女,分担不了身心的苦楚。人到暮年才真正明白,最好的养老规划,从不是攒下万贯家财,而是守住自主生活的能力。能自理一日,便有一日的尊严;能自在一天,便享一天的清福。无病无痛、心绪安然,才是晚年幸福最扎实的根基——这份根基,就长在自己身上,谁也拿不走。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