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吻之间
杂文/李含辛
1945年8月14日的纽约,消息像电流一样穿过每一条街道:日本投降了。
时代广场上,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人们只是放下手里的一切——放下打字机上的手,放下煎锅里的铲,放下还没写完的账本——奔向同一个方向。他们需要看见彼此,需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需要用喉咙里最原始的声音,把攒了四年的恐惧、等待、思念,一口气喊出去。
一个水兵在人群里奔跑。他叫乔治·门多萨,刚从太平洋战场回来。他的制服上还沾着海盐的痕迹,指甲缝里还嵌着军舰甲板上的油污。他见过太多死亡——战友的,敌人的,陌生人的。他本来两天后就要登舰去攻打日本本土,然后忽然有人告诉他:不用去了。战争结束了。你还活着。
他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事。他需要用一个动作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这具身体还能感受,还能拥抱,还能在阳光下自由地呼吸。
他看见了一抹白色。
那是一个穿白制服的姑娘,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时报大厦的电子屏。她叫格蕾塔·弗里德曼,是个牙医助理,不是护士。但那一身白,在1945年8月的那个下午,就是护士的颜色——是那些在战场上弯着腰、在血泊里包扎伤口、在深夜里握着伤员的手直到他们闭上眼睛的女人的颜色。每一个从战场回来的人都欠白色一条命,每一个活着的水兵都想亲吻白色。
于是他吻了她。
那个吻不温柔,不浪漫,甚至不算一个真正的吻。它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的第一口呼吸,更像是一个被关在黑暗里的人推开门时看见的第一道光。水兵弯着腰,姑娘踮着脚,他们的身体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弧线,像一座被风吹斜的桥。桥的这一头是战争,那一头是和平。他们站在中间,用几秒钟的时间,替全世界跨了过去。
摄影师阿尔弗雷德·艾森施泰特按下了快门。他在十秒钟内连拍了四张照片,其中一张成了二十世纪最著名的影像之一。他后来回忆说:“我看见一抹白色被抓住,我转过身,在水兵亲吻护士的那一刻按下了快门。”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描述一次普通的街拍。但他抓住的那个瞬间,比任何语言都更准确地定义了“胜利”这个词——胜利不是签字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不是将军们在甲板上的握手,不是地图上重新划分的边界。胜利是一个从战场回来的年轻人,在人群中吻了一个穿白衣的陌生人。
那个吻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水兵松开手,醉醺醺地走向地铁,他的女友丽塔跟在身后——她那天就在现场,看着自己的约会对象亲吻另一个女人。她后来笑着说:“那是高兴的一天,我兴奋得像个傻子。那一吻完全没有在我们之间造成任何不快。”她和乔治结了婚,在一起过了七十年。
格蕾塔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走回诊所。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直到二十年后,她才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这张照片,从发型和衣服认出了自己。她后来接受采访时说:“这不是那种意义的吻。这更像是一种兴高采烈的行为。他不用再回去了。他只是抱紧我,我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吻,这只是人们在庆祝。”
“他不用再回去了。”这句话是整张照片最好的注脚。不用再回到那艘被神风特攻队撞出窟窿的航母上,不用再从海里捞起浑身是油的战友,不用再在夜里睁着眼睛听炮弹从头顶划过。他不用再回去了。他可以回家,可以结婚,可以变老,可以在七十年后躺在病床上,对护士说:“我年轻的时候,上过《生活》杂志的封面。”
他们在那天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时代广场的彩纸屑和欢呼声里,共同完成了一个动作——一个代表“战争结束了”的动作。然后他们转身,走向各自的人生。那一吻是他们唯一的交集,像两条直线在平面上偶然相交的那个点,之前没有预兆,之后没有延续。但那个点被一个路过的摄影师捡起来,冲洗出来,刊登出来,然后像一粒种子一样,在全世界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后来,这张照片被叫做“胜利之吻”。它被印在邮票上、海报上、T恤上,被刻成雕塑立在圣地亚哥军港,每年8月14日都有几百对男女聚在时代广场,穿着水兵服和护士服,歪着腰复刻那个姿势。他们以为自己在复刻爱情,其实他们在复刻一样更古老的东西——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人类在经历了最深的黑暗之后,依然选择拥抱的本能。
也有人说这张照片是摆拍,有人争论未经允许的亲吻算不算冒犯。这些争论都有道理,但都错过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那天下午,在时代广场,在重庆,在伦敦,在巴黎,在每一个听到“战争结束了”的城市里,人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拥抱离自己最近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那不是爱情,那是人类对和平最原始、最本能、最不需要翻译的反应。
2016年,格蕾塔去世,享年92岁。2019年,乔治去世,享年95岁。摄影师艾森施泰特早在1995年就走了。那天在时代广场欢呼的大部分人,都已经不在了。但那个吻还在。它挂在博物馆的墙上,刻在公园的雕塑里,印在每一本历史教科书上。它告诉所有后来的人:战争结束的那一刻,人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签字,不是发表演讲,而是拥抱离自己最近的人。
那天的时代广场没有陌生人。所有人都是刚从同一场噩梦里醒来的幸存者,所有人都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确认同一件事:结束了。终于结束了。我们还活着。
一吻之间,战争与和平完成了交接。一吻之间,无数个在战火中沉默的夜晚,终于等来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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