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忆天门河老客轮岁月
沈中海
现在的年轻人出门真是舒坦,到处都是平整水泥路,电动车、小汽车、城乡班车招手就停,想去天门城里,抬脚就能动身。他们哪晓得,我们五零、六零、七零年在乡下过日子的人,早年进一趟城遭几多罪、跑几多冤枉路。
那个年头乡下不通公路,半辆代步的车子都没得。我们乡下人想往天门去,流程固定得很:先从屋里走整整十里泥巴路,赶到卢市码头,再搭天门河的客轮往县城跑。整条卢市到天门这条线,就这一班水运客船,是唯一能代步的路子,没得第二个选择。
再说这船的规矩硬得很,一天只发一趟,到点就开,不等任何人,也不会临时加船。最难熬的就是我们乡下的人,凭空多走十里田埂路,路上稍微磨蹭一下,赶不上卢市码头的船,当天进城就一点法子都没得。错过了这趟船,没别的捷径,只能硬起头皮,从卢市一路徒步几十里,实打实靠两条腿走到天门城。
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我现在年纪大了,好多细碎旧事都记不清白。唯独当年摸黑赶十里路奔卢市、码头挤得人满为患的样子、轮船轰隆隆的马达响、呜呜的汽笛,还有误船之后双脚赶路的苦楚,死死刻在脑壳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一、赶船:十里土路奔卢市,是进城第一道难关
搁到以前,我们乡下人想进一回天门城,算是屋里一桩大事,提前两三天就要细细盘算,早早收拾东西。
那时候家家户户手头都紧,乡下人难得往城里跑一趟。不管是开春进城买稻种、化肥、农具,换季扯布给老小做四季衣裳,老人伢子进城看病抓药,逢年过节走亲戚,或是挑点自家种的菜、杂粮、土特产去城里换点零用钱,所有进城的事,全部卡死卢市这一趟客轮。
对我们村里的人来说,进城最难的不是坐船,而是前头这十里土路。
从村子到卢市码头,全是弯弯曲曲的田埂泥巴路,没得一寸平整地方。晴天走一身灰,雨天路上烂泥打滑,深一脚浅一脚,走起来格外磨人。十里路不近,脚程快都要一个多时辰,稍微放慢脚步,铁定赶不上船。
就因为路远,但凡要赶船的人,哪个都不敢睡懒觉。每天鸡刚叫头遍,天还是乌漆麻黑的,田里铺一层白霜,冷风钻骨头缝,我们就得爬起来赶路。
我记得六十年代深秋有一天,我母亲要去天门城里走亲戚,顺带扯棉布、称棉花,回来给我们几姊妹做过冬棉袄棉裤。头天夜里母亲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一遍又一遍跟我叮嘱:明天千万不能起晚,十里路远得很,一定要提早动身,要是耽误了,赶不上卢市的客船,当天就进不了天门城,所有事情都要往后拖。
第二天天还没亮,遍地寒霜,冷风往脖子、袖子里头灌。母亲点起一盏煤油灯,小心翼翼收好屋里攒的土鸡蛋、晒好的干咸菜,一层一层包紧实,生怕路上磕破弄脏。
东西收拾妥当,我们母子俩踩着黑漆漆的夜色,踏起结霜的土路,急急忙忙往十里开外的卢市码头赶。凌晨的乡间小路冷清得很,路边野草挂满露水,走不出半里地,裤脚、鞋面全部打湿,凉冰冰贴在腿上,冻得两条腿发麻。
一路上陆续碰到各个湾子赶船的乡亲,大家目的地都一样,全是奔卢市码头赶那唯一一趟船。所有人脚步都放得飞快,边走边互相搭腔,提醒彼此走快些,莫耽搁,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生怕误了船。
快挨到卢市河边的时候,老远就能听见河面上传来“呜呜”的汽笛声,那是客轮快要靠岸的信号。原本慢慢走的乡亲,立马加快步子,一路小跑往码头冲。直到看见铁壳大船稳稳停在岸边、放下跳板,所有人悬了一路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我这辈子在卢市码头,见过不少让人惋惜的场面。
有一回,隔壁湾一个大叔,挑着满满一担柴火和自家种的土特产,打算拖到天门城里卖掉,换点钱补贴家用。担子太重,走得比旁人慢一截,等他满头大汗、喘粗气冲到卢市码头时,船员已经把跳板收了,轮船马达轰轰作响,船身慢慢往河中间开。
那个大叔就杵在卢市河边上,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客船越开越远,急得原地直跺脚,连声叹气,脸上全是懊恼没得法子。
那时候哪有临时加班的船,半点补救的路子都没有。错过了卢市这一趟,当天想坐船进城完全不可能。没得办法,大叔只能挑起沉甸甸的担子,咬到牙,踏上土路,从卢市步行往天门县城赶。
从卢市徒步到天门,几十里绕来绕去的老路,翻田埂、跨沟渠、穿小村子,空着手走都累得腰杆酸,何况肩上还挑着重担子。那一步一步熬出来的苦,只有亲身走过的人才懂。也是打那时候起,我们所有人心里都透亮:当年天门河的客轮,是我们乡下人进城唯一的指望,卢市码头,就是早年进出城最紧要的关口。
二、坐船:卢市到天门,河上慢悠悠的烟火日子
现在的人坐船,都是游河散心,图个好玩。我们老一辈早年搭卢市到天门的客轮,纯粹是为了讨生活、过日子。
那时候的客轮就是老式铁壳船,样子简陋得很。船舱里头只摆两排旧木板长凳,没得风扇,更莫说空调,一点舒服的设施都找不到。夏天太阳把船壳烤得发烫,船舱里闷得人喘不过气,坐一会儿就满身大汗;冬天河面风大,船舱四面漏风,刺骨的河风直往身上钻,冻得手脚僵硬,浑身发冷。
条件虽说简陋遭罪,但在那个不通公路、没得班车的年月,从卢市坐船去天门,已经是我们乡下人最省心、最享福的出行法子。比起先走十里路赶码头,再徒步几十里进城,坐船已经省了天大的力气。
每天卢市码头开船的时候,船上挤得满满当当,全是周边各个湾子熟面孔。有人背粗布包袱、提竹篮,有人挑轻巧担子,还有大人带着老人伢子,一船舱全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大家挤在木板凳子上,不分生分,围到一堆拉家常,聊田里庄稼收成,说屋里琐碎小事,讲湾子里新鲜见闻。船身慢慢晃悠,马达嗡嗡响,划开天门河的河水,顺着河道往天门县城漂。
船走得慢,一路穿过成片芦苇荡,经过沿河一个个小村落,河水缓缓淌,两岸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坐船的时辰再长,也没得哪个觉得枯燥,大家安安稳稳坐着,心里踏实安稳。
每个人心头都揣着简单的念想:盼着进城能把土特产卖个好价钱,盼着买到紧俏的农资和日用百货,盼着屋里病人的毛病能快点好转,盼着一趟奔波能换得屋里日子松快些。
一趟从卢市到天门的慢船,晃晃悠悠跑好几个时辰,载着一代代天门乡下人的奔波、生计和期盼。船上地道的乡音、热乎的人情、慢悠悠的旧时光,如今再也寻不回来了。
三、误船:十里路白跑一趟,双脚硬走天门城
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晓得,赶船最怄人的不是路远难走,是辛辛苦苦走完十里泥巴路赶到卢市,最后还是误了船。
我十六岁那年亲身遇上一回,那份后悔和辛苦,一辈子都记在心坎里。
那年开春要春耕,屋里耕牛突然害病,湾子里兽医看不好,耽误不得农活。父亲千叮万嘱,叫我第二天一早赶去天门县城买药,务必当天带回来,不能耽搁春耕。
头天夜里我做事太累,睡得死沉,第二天一觉睡醒天大亮,早起赶路的时辰彻底错过了。我当时心里一下子慌了神,来不及多想,抓起钱和布袋,拼了命往十里外的卢市码头跑。
一路狂奔,土路扬得满身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闷得发疼。可等我满头大汗冲到卢市码头,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码头边上冷冷清清,赶船的人早就散干净,那唯一一趟客轮,早就驶离卢市,往天门方向走远了。河面只剩一圈圈水波纹,空荡荡的码头看得人心里发堵。
那一刻我又是悔又是急,五味杂陈。十里泥巴路,白白跑一趟,到头来还是搭不上船。
可屋里耕牛等着药治病,春耕时节耽误不起,我半分退路都没得。咬咬牙,硬起心肠,转身踏上卢市通往天门县城的土路,打算全程靠双脚进城。
那条路比村里到卢市的十里路更远、更绕、更难走。当天日头毒得很,大太阳晒得头皮发烫,脚下土路烤得滚烫。我一个人赶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敢多歇,只顾埋头往前赶。
走到后半截路,两条腿酸得发软,脚底磨得刺痛,喉咙干得冒火,浑身发软,每走一步都费劲。实在撑不住,就蹲田埂上歇两分钟,喝两口随身带的凉水,缓过来再接着走。
整整大半天,我从天亮走到正午,一步一步硬撑到天门县城,买好兽药,不敢多停留,立马原路徒步往回赶。
等摸黑走回湾子里,浑身沾满泥土,腿脚疼得站不稳,整个人累得快要瘫倒。
就是那一回,我实打实体会到老辈人的不容易。早年我们乡下人进城,先要走十里路奔卢市,再搭船去天门;一旦错过了卢市那唯一一趟船,就只能凭一双脚板,硬生生走完几十里长路。没得捷径,没得别的代步法子,全靠一股韧劲硬扛。
几十年一晃而过,如今天门变化大得很。宽阔公路直通各个湾子,车子四通八达,去卢市、进天门,十几分钟就到。
天门河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只是河面上再也看不到当年晃晃悠悠的老客轮,熟悉的汽笛声再也听不见,往日热闹非凡的卢市码头,也变得安安静静。
时代变了,出门方便了,再也不用摸黑赶长路,再也不用怕误船,再也不用徒步几十里进城遭罪。
但我永远忘不掉,当年十里泥巴路奔卢市的匆忙,忘不掉卢市码头人声鼎沸的模样,忘不掉天门河上慢悠悠的老客轮,更忘不掉那个年月,天门乡下人清贫又辛苦的过日子光景。
这段刻在心底的旧事,是我们这一代人独一份,丢不掉的天门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