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之影》袁集中学1976——1978记事序言1
田野里的童年
赵传怀
童年,我们的童年,是在田野里滚大的。
春天,到北大沟旁的麦地里,挖荠菜跟小蒜。回到家,掏几窝麻雀蛋。在火盆里生火,野菜和麻雀蛋放在煨罐里炖,没有油,只捏几粒盐。有一回,一个伙伴吃得多,都吐了。
苕子开花了,白的、紫的,引来无数的蜜蜂和蝴蝶,蜜蜂轻轻哼唱,蝴蝶翩翩起舞。我们在田野里面跑着放风郎。那是我们自己用大柴和旧报纸,亲手制作的。望着风郎的尾巴在空中摆动,我们的心好像也飞向远方了。晚上在苕子地里躲蒙蒙,“开了,开了”的喊声此起彼伏,庄子里的小狗也跟着叫。
棒头种下地了,还没有出苗,地很平坦。我们亲手做弓箭,紫槐柳弯成半圆,用细绳固定两头,棒棒廷头上插一根大针。拉起弓,箭能飞出二十米开外。互相在棒地里追逐,射箭。躲避不及,容易受伤。一次,不巧一支箭射中了同伴的眼窝旁,差一米粒就伤到眼珠子了,他蹲下去,手捂住眼睛,血直往外流,我们吓得扎手络脚。有的哇哇大哭,有的喊大人。“死小鬏啊,狂没边了,迟早要闯大祸!”大人边跑边说。
大柴长高放叶子了,打柴叶,卷小吹鸡,呜呜声在庄里回响。
我们站在盐河边,看木船、白帆和纤夫的身影。大轮船隆隆的马达声由远而近,岸边浪花滚滚。我们手拿砖、瓦块,尽管明知够不着轮船,却还是扔向它。拼命在岸边跟着轮船跑,直到实在累得不行,仰面躺在松软的地上,望着傍晚天空的云霞。
一场春雨落下,小路边的沟里淌水,我们拦坝。把一根皮管子插在坝中央,水不过来?蹲下,用嘴咻。
夏日里的六月心,唧溜的呐喊笼罩了村庄。仿佛那些大柳树就是它们的地盘,谁也碰不得似的。打一根大柴,嚼一口面筋,把面筋在汪塘里洗一洗,然后抹在大柴头上,站在柳树下,找到那只叫得最起劲的唧溜,大柴慢慢地、轻轻地接近目标,一拃、半拃、再近点,猛地一推大柴,唧溜翅膀被粘住啦。
傍晚,摸唧溜狗子。在大柳树底下观察,地上有细细的小孔,用小拇指轻轻一抠,那准能摸到。回到家,用油扎着吃。庄子里两家人吵架,一个妇道人说:“你家穷纳血了,稀饭锅下唧溜狗。”
一场大雨过后,汪塘满了,沟里水淌哗啦啦,拿着粪箕去等鱼。小鲹鱼,小草鱼,碰巧也能等到青鲲子跟红鱼。西头二爷家的门前,有一条沟,沟旁上有一棵柳树,每次雨后,我都在柳树根下,逮到草鱼。
午后,汪塘就是乐园。经常在水里待四五个钟头。学狗刨,学吃猛子,学仰娃娃。
一次一个年轻人站在小汪塘中间,对我说:“你过来呀!这地方水浅,还凉荫。”
我信以为真,刚走两步,掉进了大窟塘里,脚够不着地,呛了两口水,慌忙往边口扒拉,好不容易到了汪边。坐在那里,心口跳得厉害。那年轻人哈哈大笑,说:“这下好啦,呛了两口,以后就会水了。”
跳下汪塘的第一件事,操两把水,拍拍胸郎口,接着各显神通。小鱼跑过来摸我们的腿,蚂蟥贼精,弓着身子游动,搜寻猎物。一次,小三子突然大叫起来,慌忙跑到汪崖上,他的肚脐眼上流血了,二大爷过去,“啪啪”两巴掌拍掉了蚂蟥。
夏天还有一件有趣的事,钓青歪子。生产队社房附近的小汪塘边上,长了许多紫槐柳,午后,青歪子跳到紫槐柳丛里乘凉。我们将蛐蟮穿在铁钩上,一根细线联结大柴,慢慢将大柴杆伸向一只满身碧绿的青蛙,青蛙悠然地蹲在草丛中。芦苇杆上的铁钩轻轻晃动,引起青歪的注意。青歪警觉地抬头,紧盯着晃动的蛐蟮,随即一跃而起,咬住了铁钩。
玩累口渴了,去棒地砍一根甜棒秸,一口一口嚼,清香甘甜。
夏天的夜晚,闷热。小凉床抬到门外的院心,远处,从西南十二队那边,传来笛子的声音,是《牧民新歌》。我们望着神秘的夜空,听大人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秋风起,芦花放。我们扫树叶,拾柴草。有一次,几个人路过北大沟,看到六队地里的甜菜长得粗壮,一人拔了两棵,撒腿就往家跑,过北大沟时,还闭起了眼睛。一天上午,我一个人在家里,突发奇想,每天都是母亲下工做中饭,今天我做一顿。焖萝卜条,贴棒饼。棒面和硬了,炸了边。母亲回来了,忙吵吵拿盆端水,往小锅屋走,我站在旁边看,她揭开锅盖,热气冒出来:“哎呀,都做好啦!”我笑了。我的生日在深秋,有一年,母亲问我:“快过生日了,想吃什么?”我说:“称点猪肉。”第二天早上,我跟着父亲一起去王营,父亲拐着小提篮,里面装满花生。这是生产队才分的。我边走边想到收花生的场面,后面的男子汉站在花生车上,两只脚一高一低地踩下面的木板,带动花生筛子前后晃动,手里还拿着探木,来回拨弄;前面的男子汉拿大铁锨,不停把泥土和花生摔进花生筛里。十多辆花生车排开,相互比赛……我们从小堆头盐河渡口过河,到王营卖了花生,称回一斤多猪肉和头二斤洋山芋。
冬天里,滚铁环,砸梭,在麦苗地里挖老鼠洞。大雪纷飞,穿毛窝子或木屐到处窜。有时,我们坐在汪崖边,看里面的鱼群游来游去。心想:过年有鱼吃了。四九心,上大冻,在冰上跑。有一天晚上,我和几个年轻人睡在牛房里,半夜被叫起来吃狗肉。十三队的一条大花狗,他们剥了。我说:“没筷子,怎么吃?”大哥随手把一根紫槐柳折断递给了我:“将就吃吧。”那是我第一次半夜吃肉。狗肉腥气重,但热气腾腾的,吃完浑身发汗。从那天起,我更巴望着过年了——过年才有肉吃。过年到了。放鞭炮,放大干,也称“天地响”。更多的是放小鞭,把小鞭放进青霉素瓶子里点燃,声音扩大几倍,所幸没有伤到过人。烤豆风,是又一件令人期待的活动。大年初六、十六、二十六的晚上,孩子们倾巢而出,跑到野外,把家里的旧刷锅把点着,高高举起,画圆圈。有一次玩得出格,把大队蘑菇房外边废弃的小棚子点着了,火光映红了我们的脸,也映亮了不远处李庄学校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