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天 水 行
张兴源
一
甲辰年夏秋之季,余自西安家中启程,西行入陇。列车穿行于千山万壑之间,窗外的黄土高原渐次退去,代之而起的是愈见青翠的山峦。过宝鸡,入甘肃,山势愈发雄奇,林木愈发蓊郁,及至天水地界,恍然间竟有置身江南之感。古人谓天水“北雄南秀兼备”,诚非虚语哉。天水兼跨长江、黄河两大水系,得天地之独厚,尽揽南北之风光——有些地方是太阳绘出的大写意,有些地方则是月亮描出的工笔画。这座有着八千多年文化史、三千多年文字记载史和两千七百多年建城史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便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来天水之前,我曾在顺治《秦州志》中读到这样的记载:“天水最早的方志可追溯到魏晋南北朝,为南朝刘宋刘仲产著《秦州记》”。又读到清人宋琬修志之事——顺治十一年,这位著名诗人任分巡陇右道,驻节秦州,见明人胡缵宗所纂嘉靖《秦州志》已佚,州志百年无人续修,便倡议重修,自夏至秋,三月而成志稿。读至此,不禁感慨:一州之志,百年而修,其间多少兴废沉浮,多少人事代谢,都付与这泛黄的纸页之间。而今我亲身踏上这片土地,方知纸上文字终究浅,不及眼前山川之万一耳。
列车到站,走出车厢,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却不是北方夏日那种燥热,而是带着几分湿润,几分草木的清气。这气息,倒让我想起了延安夏日雨后延河边的味道,却又似乎大不相同——延河的湿润里总带着黄土的厚重,而这里的湿润中,却似乎掺和着某种说不清的远古气息。天水人把这叫作“陇上江南”的味道,甚是贴切。
二
到天水的第一日,我便迫不及待地去了伏羲庙。
伏羲庙坐落在市区西关,当地人称“人宗庙”。始建于明成化十九年,即公元1483年,距今已有五百四十余年。《明史·礼志》载:“正德十一年,立庙于秦州。秦州,古成纪地。”如今的伏羲庙,是清光绪十一年至十三年第九次重修后的遗存。庙门上方高悬一匾,上书“与天地准”四字,笔力雄健,气象恢弘——这是明代天水籍大学者胡缵宗的手笔。这四个字出自《周易·系辞传上》:“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胡缵宗以此题额,意谓伏羲所创八卦与易学思想,足以包罗天地之道。伫立匾下,仰观良久,不觉肃然。
跨过大门,一道仪门横亘眼前。仪门之后,便是先天殿——全国最大的伏羲祭祀单体殿宇,面阔七间,进深五间,高十五米,重檐歇山顶,巍峨庄严。殿内塑有伏羲坐像,目光如炬,凝视远方,手中握着太极图,幽古而又通明,朴真而又深邃。我忽然想起《周易·系辞传下》中的记载:“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这短短数十字,道尽了一位先民领袖带着他的人民,从蒙昧走向文明的艰难历程。据唐代史学家司马贞《补史记·三皇本纪》记载:“太皞庖牺氏,风姓,代燧人氏继天而王。母曰华胥,履大人迹于雷泽,而生庖牺于成纪。”成纪者,便是如今的天水地。
庙内古柏森森,原有六十四株,象征六十四卦,现存三十七株,树龄多在五百年以上。铁干撑天,浓荫蔽日,令人赏心悦目,更令人心生敬畏。这些古柏,是活的史书,每一圈年轮里,都刻着岁月的密码。我在一株最粗的古柏前驻足,伸手抚摸那皴裂的树皮,粗糙而温热,仿佛触到了五百年前的体温。
据方志记载,每年正月十四至十六是伏羲庙庙会日,“不朝伏羲庙,天水的年就不算过完”。又有纸人炙病的习俗,全国独有。可惜我来的不是时候,无缘得见这盛大的民俗。但即便如此,庙中香火不断,时有信徒前来祭拜,虔诚之态,仍令人动容。
出得庙来,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伏羲?为什么偏偏是这片土地诞生了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也许答案就藏在脚下——天水地处秦岭西段,渭水中游,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这里不仅是伏羲文化的摇篮,还有大地湾文化、秦早期文化、三国古战场文化、石窟文化,所谓“五大文化”汇聚于此。一城之中,竟能容纳如此丰厚的历史积淀,放眼全国,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处。
三
第二日,往麦积山。
麦积山位于天水东南约三十公里处,是小陇山中的一座孤峰,因山形酷似麦垛而得名。车行山间,远远便望见那座拔地而起的奇峰——四面陡峭,顶端圆润,果然如一堆收割后堆积的麦垛。走近了,才看清崖壁上密密麻麻的窟龛,如蜂房蚁穴,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据文献记载,麦积山石窟始建于十六国后秦时期(384—417年),大兴于北魏,后又经唐、五代、宋、元、明、清各代不断开凿扩建。唐开元二十二年,天水一带发生强烈地震,崖面中间部分塌毁,窟群便分为东崖和西崖两部分。现存洞窟一百九十四个,保存了从四世纪末到十九世纪以来的历代泥塑、石雕、壁画等。因其保存了大量精美绝伦的泥塑造像,也被誉为“东方雕塑陈列馆”。
攀登麦积山,是需要一些勇气的。栈道凌空飞架,依崖而筑,窄处仅容一人通过。手扶栏杆向下望去,山谷深不见底,令人目眩。然而当你穿过狭窄的栈道,忽然置身于某个洞窟之中,与一尊千年之前的佛像四目相对时,所有的恐惧便烟消云散了。
最令我难忘的,是第四十四窟的主佛造像。那尊佛像微微含笑,眉眼低垂,神情安详而慈悲,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被学者们称为“东方的微笑”。那微笑穿越了一千五百年的时光,依然那样温润,那样动人,仿佛在告诉每一个朝拜者:不必焦虑,不必慌张,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在这尊佛像前站立了很久,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麦积山能够成为丝绸之路上熠熠生辉的艺术瑰宝——因为它不仅是一座石窟,更是一座心灵的殿堂。
麦积山石窟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既受到西域的影响,也受到中原以及南方文化的影响,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雕塑和壁画艺术风格。这种兼容并蓄的特质,正是天水的性格——不拒四方来风,不固一己之见,在多元文化的碰撞与交融中,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独特面貌。
四
第三日,游天水古城。
天水古城位于秦州城区西关片区,紧邻伏羲城,是西部地区现存规模较大、保存最完整的明清时期古民居建筑群落,被誉为触摸天水历史的“活化石”。古城内巷道如织,院落星罗棋布,共有大小街巷十五条,院落二百二十九个,其中具有文物保护级别的院落六十二个。
走进古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主街,贯穿东西南北,历经岁月的磨砺,显得愈发坚实而有韵味。街道两侧,是青砖灰瓦的明清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经后世修缮,仍不失古朴典雅之风。
我沿着主街缓缓而行,不时拐入两侧的小巷。这些小巷都有着极富诗意的名字:飞将巷、织锦台巷、玩月楼巷、古人巷、士言巷。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故事——飞将巷是西汉“飞将军”李广的故里;士言巷是清末“陇南文宗”任其昌的宅院所在;玩月楼巷,则让人想起那位祖籍天水的诗仙李白。
飞将巷是我最想去的地方。“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李广的名字,早已融入每一个中国人的文化记忆之中。据当地志书记载,李广一生戎马征战四十余年,与匈奴作战七十余次。司马迁在《史记》中为李广立传,字里行间充满了感情。然而“李广难封”,终其一生未能封侯,这其中的悲凉与无奈,千载之下,仍令人唏嘘。巷口立有牌坊,黑底金字,上书“飞将巷”三字。往里走,巷道狭长,两侧是高高的黄土院墙,墙根爬着翠绿的竹子。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很难想象,千百年前,那位少年将军就是从这条小巷走出去,走向大漠,走向边关,走向那个属于他的英雄时代。飞将巷九号院,据说就是李广故居的明代修复建筑。院门紧闭,我未能入内,只在门外伫立片刻,遥想当年。
古城中还有一条三新巷,名字颇为特别。百年前此巷叫双槐巷,因东西两棵大槐树而得名。清同治年间,有位叫张和的进士回天水省亲,见巷道雨天泥泞难行,便命人采石铺路,百姓感念其德,将双槐巷易名为石头巷。及至民国,荣氏企业在天水创办福新面粉厂,巷名又改为三新巷——取自荣氏“茂新、福新、申新”三大企业之名。一条小巷,三易其名,则百余年间的世事变迁,尽在其中。
入夜,古城华灯初上,流光溢彩。街边的食肆热闹起来,呱呱、面皮、凉粉、八大碗,各色美食的香气在夜色中飘散。我寻了一家小店,要了一碗天水呱呱——这是用荞麦淀粉制作的传统小吃,相传起源于西汉时期,以香、辣、绵、软著称,被誉为“秦州第一美食”。据说西汉末年隗嚣割据天水时,其母朔宁王太后对呱呱特别嗜好,每隔三日必有一食。后来隗嚣兵败,御厨逃出宫廷,在城中开铺经营,呱呱遂流传民间。“呱呱”这个名字,是天水土话“锅巴”的意思,因荞麦粉煮成半凝固状后结成厚厚的锅巴而得名。一碗呱呱下肚,又辣又香,浑身通透,我不由想起天水人的一句俗话:“天水人的一天,都是从一碗呱呱开始的。”
五
在天水的几日里,我时常想起杜甫。
公元759年,即唐肃宗乾元二年,四十七岁的杜甫历经安史之乱的颠沛流离,从关中一路西行,翻越苍茫陇山,抵达秦州。他在天水客居了三个多月,创作了一百一十七首“秦州诗”。在《秦州杂诗》中,他写道:“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寥寥十字,写尽了这座西部边城的苍凉与孤独。他又写道:“塞门风落木,客舍雨连山”,秋雨中的秦州,在诗人的笔下显得那样生动而有情。杜甫是伟大的,伟大之处在于,即使身处困顿之中,他依然能够发现美,依然能够用诗句温暖自己,温暖他人,温暖千百年后的我们。
遥想公元759年的那个秋天,杜甫策驴而行,把一路的颠沛与忧患,都化作了秦州杂诗的字字沉吟。如今,在天水古城的巷口,时光被一方诗碑轻轻截停——那是后人以木为纸、以刀为笔,为漂泊的诗圣筑起的永恒驿站。工匠们从老树下取来纹理细密的枣木,由天水本地的书法家沐手焚香,将杜工部当年写在陇坂、写在南郭寺、写在东柯谷的那些诗句,重新唤回人间。每一道刻痕都深三分,似要摹出诗人紧锁的眉;每一笔转折都缓半拍,仿佛能听见当年陪着诗圣由秦入陇的那匹长耳公在渭水边打着响鼻。墨色浸入木纹,如夜雨渗进黄土,千年之后,依然能洇出苍凉的体温。于是,过往的游人不必再翻动发黄的纸页,只需俯身,便能让指尖触到那些被刀锋赋予骨骼的诗行——秦州城北寺,胜迹隗嚣宫。苔藓山门古,丹青野店空……风从巷口穿堂而过,诗碑微微沉吟,像是诗圣在天水的那段贫寒岁月,终于找到了一种朴素的回响——不是庙堂之上的钟鼎铭文,而是民间柴门旁的一块温厚木头,刻着漂泊,也刻着收留,刻着一个伟大灵魂与一座边地小城,互相凝视过的全部深情。
李白也来过天水吗?从那些以李白命名的街巷来看,天水人显然把这位诗仙当作自己人。其实李白祖籍陇西成纪,而成纪就是如今的天水一带。曹植、陆机、王昌龄等历代文坛巨擘,都曾为天水的山水人文所触动,留下传世之作。天水这片土地,仿佛天生就有激发诗情的神奇力量。
还有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文化名人:孔门弟子石作蜀、汉赋大家赵壹、中唐古文运动先驱李翱、“北宗画派之祖”李思训、五代奇才王仁裕、宋词名宿张炎、明代大儒胡缵宗、翰林侍读巩建丰、晚清学人王权、“陇南文宗”任其昌,以及当代学人冯国瑞、霍松林、雷达。这份长长的名单,串起了天水绵延不绝的文脉。一座边城能出这么多文化名人,绝非偶然。我想,这大约与天水的自然环境有关——兼跨长江黄河两大水系,北雄南秀兼备,这样的山水,最能滋养人的灵性。
说到三国,天水又是绕不开的话题。诸葛亮一出祁山,突袭陇右,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叛魏响应。姜维便是天水冀县人,字伯约,蜀汉名将,官至大将军。还有街亭——那个因为马谡失守而名垂千古的地方。据《汉书·地理志》记载,西汉武帝元鼎三年置天水郡,辖有街泉县,东汉时街泉入略阳,降为亭,始有街亭之称。一亭之得失,竟关乎一国之兴衰,历史的吊诡与残酷,在这里得到了最生动的诠释。
六
离开天水的前一天,我专程去了一趟卦台山。
卦台山位于天水市麦积区渭南镇,相对高度仅一百七十米。在偌大的北方群山之中,它完全是个“小家碧玉”。但因为伏羲的巨大身影和穿越时空的浑厚感召,这座娇小的山丘便有了凛冽而起、俯视苍茫的精神高度。
登临山顶,极目远眺,三阳川内阡陌纵横,渭河滔滔,穿村过镇,蜿蜒东去。在河滩地带,渭河形成了一个巨大的“S”形图案,南北山脉若抱若合,整个山地与河流宛如一幅天然的太极图。相传伏羲就是在此处仰观日月星辰、俯察山川风貌,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最终灵机触动,一画开天,创立了先天八卦。
站在卦台山上,我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悟。八千年前,伏羲站在这同一片土地上,面对同样的山水,思考着同样的问题——天为什么是圆的?地为什么是方的?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用自己的智慧,为这些问题找到了最初的答案。八千年后,我站在这同一片土地上,虽然已经拥有了远超前人的知识,但面对那些终极问题,依然感到茫然。唯一不同的是,我不再孤单——因为我知道,八千年前有一个人,曾经和我一样,仰望过同一片星空。
七
回程的列车上,我翻看着这几日的笔记,心中感慨万千。
天水这座城,给我最大的震撼,不是它的古老——中国比它古老的城市还有很多——而是它那种穿越时空的连贯性。从八千年前伏羲画卦,到三千年前秦人立国,到两千年前李广出征,到一千三百年前杜甫吟诗,到五百年前伏羲庙建成,到一百年前荣氏企业入驻,到今日麻辣烫火爆全国——这八千年的历史,不是断裂的,而是连续的;不是碎片化的,而是有机的。每一段历史都在这座城市留下了痕迹,而这些痕迹又彼此叠加、相互映照,共同构成了今天的天水。
2024年的天水,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热度。一碗麻辣烫,让这座千年古城重新进入全国人民的视野。有人说是运气,有人说是炒作,但我觉得,这其实是天水八千年底蕴的厚积薄发。麻辣烫只是一个引子,真正吸引人的,是天水那份沉甸甸的历史文化——伏羲庙的古柏、麦积山的微笑、古城的青石板路、卦台山的太极图……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等待一个被看见的时机。如今时机到了,天水便如一颗被擦拭干净的夜明珠,重新焕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
临别之际,我站在天水火车站的站台上,回望这座被秦岭余脉环抱的古城,心中默默念起杜甫的那句诗:“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一千二百多年前,诗圣在此写下了他的孤独与苍凉;一千二百多年后,我在此感受到了他的温度与心跳。历史就是这样奇妙——它让不同时代的人,在同一片土地上,产生同一种心的共鸣。
天水,你这么有韵味的地方,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2024年9月17日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