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五大才子书”之各自局域性特征研究——“五大才子书”综合比较研究系列之三
李千树
摘要：明清之际，“五大才子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相继问世，各领风骚。五部巨制虽同属白话长篇小说之范畴，然其著者籍贯、成书背景、流布路径、语言风貌、内容取材及所展现之社会生活与风土人情，无不带有鲜明之区域性或地域性烙印。本文从地域文化视角出发，分别考察五部奇书之局域性特征，进而辨析南北地域文化如何渗透于小说创作的诸多层面，以揭示“才子书”地域性之深层文化意蕴。
关键词：五大才子书；地域文化；局域性；南北文学
一、引言：地域之维与才子之书
金圣叹品定“六才子书”，《水浒传》列第五，遂有“第五才子书”之名。其后毛宗岗仿金圣叹之法评点《三国演义》，冠以“第一才子书”之名刊行。迨至后世，好事者将《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五部小说合称“五大才子书”或“五大奇书”。此五书体制各别，题材迥异，而皆以“奇”见称、以“才”标目。
地域文化之于文学，犹如水土之于草木。山川风物、民风民俗、方言土语、传说掌故，皆构成一地之文化血脉。五部奇书之作者，或为钱塘人，或为太原人，或为淮安人，或署兰陵，或出辽阳；其成书之地，或起于勾栏瓦舍之说话，或成于书斋案头之独撰；其语言风格，或杂糅南北，或纯用乡音；其内容取材，或依托一方之山川，或写照一域之风情。凡此种种，局域性特征昭然可见。本文试就五书之著者、成书、流布、语言、内容诸端，逐一辨析其地域文化之印记。
二、《水浒传》：钱塘烟水与齐鲁豪气
《水浒传》之地域性，首在作者籍贯之聚讼。明人高儒《百川书志》载：“《忠义水浒传》一百卷。钱塘施耐庵的本，罗贯中编次。”田汝成、汪道昆、胡应麟、王圻等，皆一致肯定施耐庵为“钱塘人”“越人”“武林人”。然后世又有江苏兴化、大丰之说。今考书中地理叙述，作者于杭州一带极为精熟，而对北方地理则多有讹误。林冲刺配沧州，自东京径直北上即可，书中却令其绕道山东聊城；宋江征方腊一节，自润州至杭州，沿途地名历历可数，路线安排细致合理。此正表明作者乃深谙杭嘉湖地理之杭州人。
更可注意者，书中对梁山泊之描写——“纵横河港一千条，四下方圆八百里”，“都是茫茫荡荡芦苇水港”，“港汊又多，路径甚杂”——与杭州西溪湿地之景致若合符节。西溪处处有小渚滩涂，芦苇连成曲曲折折之小港，此江南水乡特色，非亲历者不能道。然而《水浒传》故事本身又以山东为舞台，梁山好汉之豪侠气概，与齐鲁大地之尚武传统血脉相连。书中大量山东地名——郓城、阳谷、梁山泊、沂水——皆有所本。于是形成一种奇特的复合地域性：作者以杭州人之眼观山东之事，钱塘烟水与齐鲁豪气交融于一书。其语言亦然，既有大量山东方言，又有大量江浙方言，乃南北地域文化相互交流融合之产物。
《水浒传》之流布，亦与地域密切相关。金圣叹身处苏州，其“贯华堂第五才子书”刊本镂板精好，盛行于世。吴中地区雕版印刷业之发达，为《水浒传》之广泛传播提供了物质基础。
三、《三国演义》：中原史笔与四方地理
《三国演义》之地域性，其著者罗贯中籍贯之争议尤甚于《水浒传》。明代多数刊本署名“东原罗贯中”；又有太原说、钱塘说、庐陵说诸种。罗贯中号“湖海散人”，其平生“遭时多故”，东奔西走，曾充元末张士诚幕客，阅历四方，视野宏阔，此正《三国演义》能兼收南北地理之根由。
《三国演义》所展现之地域性，不在作者之籍贯，而在内容本身对三国时期地域空间的再现。毛宗岗评点本以“第一才子书”行世，全书一百二十回，以中原逐鹿为主线，而荆襄、巴蜀、江东诸地各具风貌。荆州一域，涉及全书章回达百分之四十，围绕荆州归属之争夺贯穿始终。三峡地区作为蜀汉活动之空间，蜀汉正统论更提升了三峡文化之崇高性。巴郡江州于蜀汉立国之际发挥奠基作用，托孤文化、八阵图军阵文化、忠义文化自成特色。刘备麾下军政官吏之构成，自涿州起兵之核心圈子，至寄寓荆州时所延揽之荆襄人物，再到蜀地立国后之巴蜀士人，鲜明的地域团体特征贯穿蜀汉政权始终。一部《三国演义》，实为汉末三国时期各区域文化之全景图卷。
四、《西游记》：淮海乡音与西域神游
《西游记》之地域性，以作者吴承恩之籍贯最为明确。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淮安府山阳县（今江苏淮安）人。其先世江苏涟水，后徙淮安。此一淮海地域背景，深刻影响了《西游记》的语言与内容。
《西游记》语言流畅明快、生动洗炼，大量吸取并提炼了作者家乡的苏北方言。这些方言词语传神而有生命力，对刻画人物性格起到了重要作用。尤为引人注目者，唐僧玄奘本为洛阳人，吴承恩却将其原籍设置为海州（今连云港）。书中还罕见地描绘了盱眙的山水面貌。花果山之主景，更被东移至古海州。西游故事之地望一再东移，此正吴承恩以家乡风物重构神话世界之明证。
《西游记》成书过程中，作者吴承恩曾任职蕲州荆王府纪善，今湖北蕲春、武穴一带与《西游记》同名的地名有七八十余处。淮安与蕲州，一在苏北，一在鄂东，两地风物共同参与了《西游记》地域特色的建构。而“西游故事”本身又是在中华文学版图内多民族、跨地域叙述实践的结晶。从《大唐西域记》之西域实录，到宋元说话中之神怪演义，再到吴承恩笔下之百回巨制，《西游记》的地域性呈现出一种层累叠加的独特样态——西域的奇幻想象、中原的叙事传统、淮海的地方知识，交织而成一部“神游”之作。
五、《金瓶梅》：兰陵之谜与市井齐鲁
《金瓶梅》之地域性，以作者“兰陵笑笑生”之署名最为关键，亦最为扑朔。兰陵有北兰陵（山东枣庄峄城）与南兰陵（江苏常州武进）之分。书中大量运用山东口语，所写生活亦富有山东地方色彩。明人沈德符《万历野获编》称作者为“嘉靖间大名士”，而明清之际诸多线索指向山东一帶。吴组缃先生即断言：“作者是山东人无疑。”
《金瓶梅》之语言，方言词语数量多且水平高。学界就其基础方言有“山东方言说”“吴方言说”“江淮方言说”“北京方言说”四种观点。书中方言不下十种，以山东方言、吴语方言、山西方言、江淮方言为主。此一语言上的多元性，恰与《金瓶梅》作者之谜相映成趣——一位深谙鲁南风土人情而兼通南北方言的文人，以其如椽巨笔，描绘出一幅明代市井社会的全景画卷。
《金瓶梅》内容上所展现的地域性，不在名山大川之壮丽，而在市井街巷之细微。西门庆之家宅、狮子街之酒楼、清河县之衙门，皆以写实之笔勾勒出北方商业城镇的生活图景。书中俗语“黄梅”“淮洪”等，蕴含有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内涵，具有浓郁的地域文化特色。与《水浒传》借梁山好汉写江湖豪气不同，《金瓶梅》借清河一县写天下人心，其地域性不在广而在深，不在表而在里。
六、《红楼梦》：金陵旧梦与帝都风华
《红楼梦》之地域性，呈现出南北交融的独特格局。作者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其先世为汉人，明末入满洲籍，属正白旗包衣世家。曹家自其曾祖曹玺起，世袭江宁织造，凡六十余年。曹雪芹生于南京，幼年于金陵度过锦衣玉食之贵族生活；后曹家被抄，迁回北京，晚年于西郊潦倒而终。此一从南到北的生命轨迹，使《红楼梦》天然地具备了南北双重地域基因。
《红楼梦》中充盈着纵贯南京、镇江、苏州、扬州、北京等地的文学地理空间。大运河成为人物远行的重要交通基础，推动着南北文化的交汇融合。书中既有江南水乡之柔美——姑苏城外的阊门、十里街、仁清巷，林黛玉乘船北上时运河两岸之旖旎风光；亦有帝都京华之气象——荣宁二府的府邸格局、元妃省亲的仪仗排场。有学者指出，《红楼梦》背景呈现“回”字结构：外“口”指北京，内“口”指金陵。曹雪芹将南北两地文化意象结合在一起，创造出一个既真实又超越真实的美学世界。
《红楼梦》的语言同样体现了南北交融的特征。书中既有北方官话的生动鲜活，又有江南吴语的温婉细腻。曹雪芹倘若没有金陵的童年记忆与北京的后半生经历，便不可能写出如此兼容南北的文学巨制。从地域文化角度看，《红楼梦》可谓五大才子书中南北融合最为充分、地域性表达最为深邃的一部。
七、小结：五方风土，各极其致
综观“五大才子书”，其局域性特征虽各不相同，然亦有规律可循。
就著者而言，五书作者或为江南人（施耐庵之钱塘、吴承恩之淮安、曹雪芹之金陵），或为北方人（罗贯中之太原或东原、《金瓶梅》作者之兰陵），南北各半，恰与五书所展现的地域文化版图相呼应。就成书而言，《三国》《水浒》《西游》三部皆有漫长的民间说话传统为铺垫，乃集体创作与个人整理相结合的产物；《金瓶》《红楼》则为文人独立创作，前者成于万历年间之山东或江南，后者成于乾隆年间之北京。成书方式之不同，亦决定了地域性表达方式的差异——前者多依托一方水土之传说，后者多写照一己身世之见闻。
就语言而言，五书或以一方之言为主（《西游记》之苏北方言、《金瓶梅》之山东方言），或兼收南北之语（《水浒传》之山东话与江浙话并陈、《红楼梦》之北京官话与江南吴语交融），语言的地域色彩成为辨识五书地域性最直观的标记。就内容而言，《三国演义》以历史地理为经纬，《水浒传》以梁山泊为中心辐射四方，《西游记》以西域想象与淮海风物交织，《金瓶梅》以清河一县写天下，《红楼梦》以金陵与北京为双重背景——五书各自构建了独特的地理空间与人文世界。
五方风土，各极其致。五大才子书之所以能跨越时空而传之久远，正因其深深扎根于一方水土，又超越了地域的局限，以局域之见写真切之情，以一地之风写普世之理。此乃“才子书”之真精神，亦为中国古典小说之不朽魅力所在。
参考文献:
[1] 何谓“五大才子书”？——“五大才子书”综合比较研究系列之一[EB/OL]. zdushi.com, 2026-07-03.
[2] 施耐庵是杭州人的依据[EB/OL]. 中国作家网, 2025-09-26.
[3] 水浒传[EB/OL]. 百度百科.
[4] 《水浒传》语言的地域色彩与南北文化融合[J]. 明清小说研究, 2008(02).
[5] 罗贯中[EB/OL]. 维基百科.
[6] 杜贵晨. 《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是山东东平人[EB/OL]. 爱思想, 2016-03-13.
[7] 吴承恩[EB/OL]. 百度百科.
[8] 《西游记》和海州方言[J]. 明清小说研究, 1993(03).
[9] 兰陵笑笑生[EB/OL]. 维基百科.
[10] 《金瓶梅》中的方言[J]. 中国语文, 2016(06).
[11] 曹雪芹[EB/OL]. 维基百科.
[12] “地方”与“记忆”——《红楼梦》的运河书写[J]. 红楼梦学刊, 2022(05).
2026年7月3日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