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花  雪

作者：王瑞初

 

第五章  噩耗摧梅

 

民国二十六年的冬日，寒意分外凛冽。侵略者的枪炮声，搅乱了学子的琅琅书声，姑苏、武汉两地，皆蒙上浓重的战争阴影，安稳读书授课，已然成为奢望。

 

是年冬天，苏州沦陷，东吴大学本部被迫迁往孤岛上海租界，梅儿与昭慧亦随校迁徙。二人心中尚存一丝宽慰：上海毗邻苏州，闲暇之时，尚可回乡探望父母。

 

彼时武汉，校园的宁静亦荡然无存，国立武汉大学作出石破天惊的决定：全校师生分批西迁四川嘉定（乐山），教育部随即批复核准。是以这一年岁末，武大取消所有寒假。“收拾吟笺重剪烛，西窗一夜遣离怀。”梅儿满心期许来日相聚，昭明的回信却满是怅然：“天际浮云难自定，不知何日是归期。”昭明修书告知父母原委，又百般宽慰牵挂他的梅儿。

 

翌年三月十日，武大西迁计划如期启动，昭明跟随首批先行师生，自汉口登船，再度溯江而上。

 

江水滔滔不息，昭明凭栏远眺，百感丛生。此去山高水远，故土亲人渐行渐远，他与梅儿的相逢相守，终究要被乱世烽火无情隔断。

 

历经磨砺、愈发坚韧的昭明迅速收拾心绪，一路热心帮扶同行师友：遇同学晕船不适，便上前递水搀扶，照料其回舱歇息；师生携带的书籍、学校转运的设备，他皆主动争先、出力搬运。

 

轮船逆水西行，途经荆州、宜昌、万县、重庆诸地，历尽万般艰难，终抵嘉定。经过紧张筹备安置，四月底学校如期复课。古老的嘉定文庙门前，正式挂起“国立武汉大学嘉定分部”牌匾。三江汇流、大佛脚下，阵阵琅琅书声昭示世人：华夏纵使深陷兵燹浩劫，文脉依旧弦歌不辍、生生不息！

 

局势稍稍安定，昭明即刻修书一封，向家中报平安。他深知，家中两代长辈日夜倚门遥望，日日盼归、望眼欲穿，等候着他的音讯。

 

民国二十七年春末夏初，蜀地家书终至。梅儿与昭慧心头大石骤然落地，于家二老展读信件，脸上亦漾起久违的笑意。昭明在信中，除却详述西行一路平安、学校顺利复课外，还细致描摹新校风物：他寓居岷江西岸龙神祠第二男生宿舍，与凌云山大佛隔江相望。大佛高七十余米，巍然临江、肃穆庄严，巨足镇守三江，单是一片指甲，便有方桌大小，气象恢宏。

 

昭明还在信中写道，自己与同窗皆潜心治学、勤勉不辍，诸位师长亦兢兢业业、尽心授课。信末特意叮嘱家人：嘉定远隔苏沪，路程比武汉远赴两倍有余，加之遍地烽烟、邮路阻滞，往后书信若迟迟未至，切勿忧心挂怀。

 

岁月如江水汤汤，时光辗转，转瞬已是民国二十八年盛夏。昭明收到家中来信，父亲已亲赴绍兴石家，与梅儿母亲商议妥当，待他日后归省还乡，便为他与梅儿定下婚约，缔结百年之约。

 

民国二十八年八月十九日，嘉定晴空万里、和风煦暖。武大嘉定分部第二男生宿舍内，欢声笑语阵阵不绝。于昭明手持家书，眉眼含笑，欣喜地对四位室友说道：“家中来信，待我回乡，便与梅儿定亲。”室友们素来知晓，昭明的心上人梅儿容貌清丽、白净娟秀，生得一副瓷娃娃般的模样，一头乌黑长辫垂于身后，温婉动人。

 

众人纷纷拱手道贺：“恭喜昭明！”“郎才女貌、俊朗温婉，你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璧人！”“待他日驱除日寇、山河安定，便可成婚相守、岁岁圆满！”“届时可别忘了请我们吃喜糖！”

 

昭明含笑颔首，心底甜意翻涌。与梅儿的相守之期近在眼前，年少心间盛满了对未来的万般期许。

 

谁料晴空惊雷乍起，噩耗骤然降临！日军战机突袭嘉定，第二男生宿舍不幸被炸弹击中！滚烫的火光冲天而起，轰鸣巨响震彻四野。罪恶的炮火，瞬间吞噬了一室欢声笑语，碾碎了少年的美好憧憬，夺走了一众年轻鲜活的生命！

 

于昭明手中紧握的家书、朝夕相伴的竹笛，尽数被温热的鲜血浸透。前一秒，他尚满心憧憬与挚爱之人团圆相守；后一秒，生死相隔、天人永隔。

 

远在上海的梅儿与昭慧，日日翘首西望，朝夕等候蜀地来信，时时紧盯邮差踪迹。邮差往复来去，始终没有盼来那封牵挂已久的家书。昭慧迟迟不敢归家，她满心惶恐，不忍看见父母焦灼期盼、屡屡落空的落寞神情。

 

一日，校方忽然差人传唤昭慧。她心头骤紧，慌忙拉着梅儿一同前往。女校工躬身退出，轻轻阖上房门，空旷的校长室死寂得令人窒息。只见校长面色惨白，捏着电报的双手微微颤抖，声音哽咽破碎：

 

“日机突袭嘉定……于昭明，他、他不幸遇难……八月十九日……”

 

“遇难”二字，如惊雷轰然炸响在耳畔。梅儿清晰感受到，昭慧握住她的手骤然冰凉，身旁之人脊背一僵、身形一晃，直直朝着地面栽倒。“昭慧！”校长急忙上前，与梅儿一同奋力扶住昏厥欲倒的她。

 

同一时刻，梅儿心口仿若被生生碾碎，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仓促掏出手绢捂住唇角，一抹刺目殷红，缓缓浸染洁白帕面。

 

耳畔似有战机呼啸、炮火轰鸣不绝回响，校长低沉的话语断断续续传来：“此次轰炸，武大遇难师生及家属共十五人，皆安葬于乐山德胜门外武大乐山公墓……”

 

当夜，二人被校工送回宿舍，已然分不清是泪是汗、是痛是僵。姐妹二人相拥颤抖、低声呜咽，泪水肆意横流，积压的悲痛终究化作失声痛哭。

 

痛哭过后，二人心中骤然掠过同一个念头：爹娘！二老若是得知噩耗，该如何承受！一念之间，姐妹二人默契于心，做出了同一个决定——隐瞒！

 

“我熟稔昭明的笔迹，字迹几乎无二，由我来代笔家书！”梅儿拭去满面泪痕，眼神隐忍而坚定。

 

次日清晨，二人以冷水敷去红肿眼痕，勉强咽下校工送来的粥饼。昭慧研墨铺纸，梅儿执笔俯身，笔尖落在笺纸之上，写下：“父母亲大人安启：”

 

笔尖骤然凝滞，喉头哽咽翻涌，千般悲痛堵在心口，久久难以落笔。

 

“梅儿，写下去！你的仿笔，几可乱真！”

 

梅儿闭目凝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悲恸，落笔续书：“许久未寄家书，皆因新校琐事繁杂，心中甚是愧疚！所幸此间日渐安稳，儿身体康健、学业精进，双亲大可宽心。秋风渐起，水乡秋凉渐盛，爹娘务必添衣保暖、珍重自身！纸短情长，言不尽思。惟愿爹娘岁岁无忧、福寿安康！

 

儿昭明顿首

民国二十八年十月八日”

 

执笔的双手重重垂落，梅儿迅速偏过头，唯恐滚烫泪水滴落、打湿满纸温情谎言。

一纸家书，字字平安、句句温情，通篇皆是宽慰，通篇皆是血泪。这一纸虚妄平安，是生者对逝者的执念牵挂，是晚辈拼尽全力、守护至亲余生安稳的温柔担当。

 

姐妹二人特意取来昭明平素惯用的信封，奔赴邮局细说缘由，恳请工作人员加盖双邮戳。待眼间红肿尽数消退，又刻意磨淡邮戳痕迹，佯装欢喜，将家书寄回乡间。亲眼看着二老颤抖双手接过书信，看着二老眉眼愁云尽散、展露欣慰笑意，姐妹二人心中稍安，心底却是寸寸碎裂、痛彻心扉。

 

秋去冬来，岁暮年临。年末团圆之时，爱子依旧未能归乡，于家二老心中满是怅然落寞。所幸隔些时日，便有“昭明家书”如期寄至，聊慰相思。梅儿亦时常陪伴昭慧归往于家，侍奉二老、承欢膝下。看着这位温婉贤淑、痴心守候的未来儿媳，二老心中，始终有一份不灭的希望，支撑着岁岁等候、年年期盼。

【作者简介】

        王瑞初，女，1944年11月生于湖北省浠水县，1967年7月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参加《古典诗歌鉴赏》（武汉出版社出版）、《配画唐诗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配画宋词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及《中学生汉语规范化读本》（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等书籍的编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