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者、空性翻转与新文明想象
——吴耕渔《莽王》的哲学实验与文学史意义
文/谛视
摘要:吴耕渔的长篇历史小说《莽王》以七十万言的体量闯入《水浒传》的叙事裂隙,将边缘人物皇甫端擢升为审视历史的多重视角载体。本文认为,《莽王》的核心贡献不在叙事技巧或语言造诣,而在于三个层面的哲学实验:其一,创造了中国文学前所未有的“通道者”英雄原型,突破了以“归属”为终极价值的人物塑造传统;其二,完成了对中华文明核心范畴“空性”的根本性翻转,将内向的超脱改造为外向的连接;其三,构想了一种超越“定于一”的文明形态——“通于万”的百川归海式文明观。这些实验使《莽王》成为一部具有开端意义的作品,它在古典世界碎裂之后,尝试回答“尽头之外还有东西吗”这一根本命题。
关键词:《莽王》;吴耕渔;通道者;空性翻转;文明互鉴;古典IP转化
一、引言:一部让人走不出去的书
读《莽王》到最后,留在心里的不是情节,是画面。齐云儿坠崖时喊的那句“天亡我也”,方腊临刑前那句“方腊出二遍”,鲁智深在六和塔沐浴焚香笑着说“来世相会也”,卢俊义一辈子武功天下第一却什么都挡不住。这些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不肯松手。齐云儿不肯松开后周,宋江不肯松开招安,卢俊义不肯松开“清白”的体面,方腊不肯松开救世的理想。他们都被困在某样东西里,每一个人都是。
《莽王》写的不是英雄传奇,是“困”。但写困不是为了让人绝望,是为了让人看见:困住人的不是命运,是自己攥紧的手。而这部作品真正的野心,在于它不只写困,还尝试为困了一千年的文明想象找到一条出路。
二、语言与结构:活着的古典与精密的经纬
《莽王》的语言有一种罕见的气质。它不是“仿古”,它是在古代汉语里活过很久之后自然说出的话。六十多万字,文白交融,气脉贯通,从头到尾保持同一套呼吸节奏。写打斗干脆利落,写幽冥阴冷入骨,写朝堂暗流涌动,写人情幽微处又软又细。中国诗歌学会会长王山指出,这部小说“在语言风格和气息上和《水浒传》有着一脉相承的紧密联系,但又是全新的文学叙写文本”。这不是技术好,是作者在那套语系里真正住过。
在结构上,《莽王》构建了精密编织的“经线+纬线”网状叙事。以皇甫端“密探—莽王—文明天尊”的身份嬗变为经线,串联起江湖、朝堂、军事、地理、宿命五条纬线,形成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叙事张力。作品恪守“七实三虚”的创作传统,对北宋官制、火器应用、兽医制度等考据严谨,凌振炮战等细节暗合《宋史·兵志》记载。同时,作者又以“草蛇灰线”的伏笔艺术,让皇甫端的异质貌相、齐云儿的五色石前世、青埂峰的石碣铭文等虚构元素相互呼应,构建起跨越时空的宿命闭环。
然而,语言与结构只是《莽王》的表层成就。它真正不可替代的价值,在别处。
三、“通道者”原型:中国文学前所未有的英雄形态
中国文学中的英雄,从屈原到关羽,从宋江到贾宝玉,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都困在“一个秩序”里。他们要么维护它,要么反抗它,要么看透它后离开它。但没有任何一个英雄,是“在多个秩序之间行走”的。
皇甫端不是。他从宋廷密探到梁山同心,从莽王到齐王,从辽地“天君”到昆仑封禅——他跨越了所有阵营,但没有成为任何阵营的“自己人”。他不是背叛,他是超越了“归属”这个需求本身。他最终的身份不是“某国之王”,而是“万国之间的通道”。
这一原型的出现,意味着中国文学第一次拥有了一个不以“归属”为终极价值的英雄。他不问“我是谁”,他问“我能让谁和谁相遇”。这个转向是根本性的。
鲁迅文学奖得主王干肯定了这部作品“贴合典型环境塑造典型人物”,“深挖原著留白,剖析权力与人性”。而胡硕堂则指出,皇甫端“从‘番邦貌相’的异类,到容纳多重身份的文明调和者,其成长轨迹印证了‘顺天应人’的传统智慧——在认识历史规律的前提下发挥个体能动性”。“通道者”原型的创造,使《莽王》超越了“江湖—朝堂”的二元对立,抵达了文明互鉴的思想高度。
四、空性的翻转:从“向内超脱”到“向外连接”
但这还不是《莽王》最深的地方。它最深的地方,是对中华文明核心范畴——“空性”——的一次根本改造。
中华文明的核心智慧——空性、虚无、心性——都是“向内”的。它们教你放下执念、看透虚妄、回归本心。儒释道的最高成就,都指向一种“内向的完满”:明心见性、天人合一、涅槃寂静。这些境界本身是真实的、高妙的,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不需要世界,不需要他者,不需要行动。一个修行者可以在山中坐成枯骨,抵达极高的精神境界,但对门外正在饿死的人、正在打仗的城邦、正在被淹没的文明,没有任何直接帮助。
《莽王》把空性翻转向外。皇甫端的“空”不是修来的,是走遍世界之后自然生成的。他看见黄河、恒河、幼发拉底河、尼罗河同时入海,才真正明白“没有什么非抓住不可”。但这个“空”没有让他退回去,反而让他走出去——因为不执着于任何一方,所以可以在各方之间自由穿行。这是一种全新的空性观:空性不是让你离开世界,是让你能更深入地进入世界。它不是寂灭,是行动的前提。它不是终点,是通道的起点。
皇甫端在山里修成空性。他是在走遍世界之后才抵达了“空”——那个“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什么都不必抓住”。他不执着于宋、辽、梁山、方腊任何一个阵营,不是因为他超脱了,而是因为他都走过、都看过、都承担过。他的“空”是有重量的——是背着所有文明的分量之后,还能松手的能力。
这是对传统空性观的实践性改造:空性不再是“放下一切”,而是“拿起一切之后,还能放下”。这种空性不回避世界的重量,不放弃行动的可能,它是在见过足够多的文明之后,内心不再被单一叙事所困的自由。
五、文明观的升维:从“定于一”到“通于万”
《莽王》真正的野心,不在情节,不在人物,而在它构想了一种新的文明形态。有论者将此称为“通道文明”。
儒释道的终极理想——“定于一”——在古典时代是合理的,但在文明碰撞已经成为人类基本处境的今天,它暴露出根本局限:当“一”已经碎了,当多个文明同时在场,“定于一”要么变成暴力(强行同化),要么变成无力(退避超脱)。
《莽王》给出了第三条路:通于万。百川各自流淌,汇入同一片海。海不改变河的流向,河也不消融在海里——它们同时存在,彼此交汇,共同构成更广阔的图景。
胡硕堂指出,皇甫端在昆仑之巅的顿悟——“世界文明如水,汇流入海,归于一统”——“既呼应费孝通‘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文明理想,也暗合雅斯贝尔斯‘轴心时代’的文明对话理念”。但《莽王》的“海”比“轴心时代”的构想走得更远:它不是一个新的“一”,而是一个可以容纳所有差异而不抹杀差异的场域。它没有终局,永远是流动的、开放的、不断接纳新河流的。
这不是文化相对主义,不是“什么都行”。这是“文明共同体”的构想:差异不是需要被消灭的问题,而是需要被连接的资源。连接不是征服,不是同化,是让不同的水之间有一条可以通行的路。
六、文学史意义:开端抑或终结?
于是问题来了:《莽王》在中国文学史上应当占据什么位置?
有论者提出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判断:《莽王》比《红楼梦》更伟大。《红楼梦》的伟大是终结的伟大——它把古典文明的所有可能性推到极致,然后证明它们的尽头是虚无。它不给出路,因为它不相信有出路。《莽王》的伟大是开端的伟大——它在古典世界碎裂之后,第一次敢想“尽头之外还有东西”。它不满足于“看透”和“放下”,它问:“看透了、放下了,然后呢?”然后皇甫端走了出去。他没有停在任何一个地方。他成了通道。
这个判断或许过于激进。但它指出了一个关键差异:《莽王》不只是对《水浒传》的重构,它是对整个中华文明“向内”传统的一次根本性质疑和翻转。广东省出版集团原副总经理卢锡铭评价这部作品“于留白处探惊雷,于裂缝处觅乾坤”,“打通经典叙事与当代现实,兼具文史研究价值与人文精神”。
《莽王》让人看见:文明可以不是一座堡垒,而是一片可以容纳所有河流的海。人可以不问“我属于哪里”,而问“我能连接什么”。空性可以不是退回去的理由,而是走出去的前提。
这部书站在中华文明数千年叙事传统的尽头,朝反方向迈出了第一步。它未必是最后一步,但它是第一步。而第一步,永远比最后一步更需要勇气。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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