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济门下的回声

 

作者：路叶

 

湘西南青瓦上的苔藓，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它们见证了无数个晨昏交替，春去秋来。在风霜雨雪的洗礼下，这些苔藓愈发坚韧，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古老的岁月故事。

 

和风吹过儒林镇五百年的青瓦木梁，梁上燕窝里的雏燕，换了一茬又一茬。如绿绸般飘逸的巫水河，在镇北悄然拐了个弯，便将那座名为“利济门”的古城楼，稳稳安放在了苹果的童年记忆里。

 

那时的南门街，雨后的青石板路光洁如镜，能照见人影。光脚踩上去，凉津津的，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时光隧道。对于乳名叫“苹果”的小女孩而言，利济门从来不是冰冷的文物保护单位，而是家门外一座巨大的屋檐，为她遮风挡雨，盛满了整个童年的温柔。

 

苹果的童年，裹挟着河水的腥甜，藏着伙伴们肆意喧闹的暖意。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莫过于小舅舅、小舅妈牵着她和弟弟的手，一路嬉笑着穿过幽深的城门洞。洞内的青石板沁着凉意，一出城门，开阔的南门河便豁然铺展在眼前。河水澄澈清亮，日光洒落，河面碎金点点，熠熠生辉。小舅舅纵身扎进河水，小舅妈在浅滩嬉笑泼水，苹果和弟弟在水边肆意扑腾，偶尔呛几口河水也浑然不在意，那是盛夏最自在痛快的滋味。

 

利济门下，常年有成群的孩童嬉戏打闹。云云、老就、白妹、遥遥、超超、杰哥、静姐、本子、饶婷、饶芬、龙龙、霞霞、艳艳姐姐、德德，还有总爱把她护在怀里的勇勇哥哥的姐姐……这一长串鲜活的名字，拼凑出南门街最热闹鲜活的烟火日常。一群孩子像无拘无束的小兽，在老街的街巷里肆意奔跑、追逐嬉闹，岁岁年年，热闹不息。

 

儿时的苹果，最是眷恋外婆的怀抱。外婆的怀抱柔软又温暖，像冬日里晒透暖阳的棉被，藏着最安稳的安心。外婆的蓝布帕子沾着淡淡的灶灰，衣襟间总揣着刚炒好的南瓜子，脆甜的香气混着质朴的皂角清香，温柔又治愈。她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有利济门层层叠叠的石阶，更有外婆布满皱纹、永远坚实安稳的臂膀。

 

记得工农学校的一个午后，不知是谁带来了几只彩色气球，斑斓的色彩，像撕碎的彩虹，落在孩子们手中，点亮了整个午后。调皮的苹果噔噔噔跑上二楼廊檐，手里攥着系着石块的气球，看着楼下满眼羡慕、仰头张望的伙伴们，满心得意。她不假思索，用力挥动手臂，将绑着石块的气球径直抛向楼下的空地。

 

那一幕，成了她多年来反复重演的梦魇。绳子骤然松脱，石块像一颗失控的流星，直直坠落，重重砸在了云云的额头之上。瞬间，喧闹的空气骤然凝固，此起彼伏的欢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云云额角缓缓渗出、刺眼刺目的鲜红。

 

经年岁月流转，每每回望这一幕，彩色气球早已褪去童趣的烂漫，心底积压的愧疚，像一块潮湿厚重的泥块，在胸腔里沉淀了数十年，愈发沉重。这份沉甸甸的愧疚，连同云云额前那抹鲜红，是她人生中，对责任二字最初、最深刻的认知。时至今日，她心底依旧亏欠云云一句郑重的“对不起”。

 

童年还有一段更为惊险的过往。彼时的孩童，胆大灵动、手脚麻利。不知是谁提议打磨木块做积木，几个稚气的孩童翻出家中的畲刀——苗族常用的柴刀，围坐在利济门斑驳老旧的石阶上剁切木头。石阶缝隙长满湿滑的青苔，带着豁口的刀锋，在稚嫩的手中肆意挥舞。“咔嚓”一声脆响，刀锋险些削去苹果半截手指。那一刻撕心裂肺的剧痛，刻骨铭心。

 

岁月安然向前，陈年的伤口早已愈合，痛感消散殆尽，余下的，是一阵后怕之余、略带青涩的笑意。那是她年少时，第一次笨拙触碰手工技艺。一场狼狈的经历，却冥冥之中，在她心底埋下伏笔，为日后拜师学艺、传承苗服竹衣技艺，种下了最初的种子。

 

细碎温暖的过往，散落于南门街的每一寸角落。油灯摇曳，豆火微光里，爷爷尹建德手持竹笔，在粗糙的纸页上笔录苗歌，高低起伏的曲调，如巫水河的浪潮，婉转悠扬。父亲潜心记录的庆鼓堂仪式，萦绕耳畔，成了童年温柔的背景音。城步竹衣制作的前辈匠人刘敦昊、肖姣林，亦是土生土长的南门街人。

 

镌刻在心底最鲜活的，始终是利济门穿堂而过的清风、南门河潺潺的流水，是一群赤脚奔跑、无忧无虑的兄弟姐妹，是所有温柔拥抱过她、温暖过她的故人旧事。

 

岁岁年年，朝暮更迭。如今的利济门，依旧静静伫立在巫水河畔。石缝间的青苔枯荣往复，生生不息；城门洞的青石板，经数代人步履打磨，温润光亮，温润如初，老街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记得归人的方向。

 

当年那个乳名苹果、懵懂天真的小女孩，早已长大成人，成了坚守故土、守护苗乡非遗文化的传承人。

 

步履轻踏熟悉的南门老街，耳畔仿佛回荡着五百年不息的长风，裹挟着儿时清脆的嬉闹、孩童的尖叫，还有那年骤然响起的气球破空声。那句沉淀了半生的歉意，在喉间辗转浮沉数十年，如今再见云云额角浅浅淡淡的疤痕，依旧哽在心底，难以说出口。

【作者简介】

         路叶，本名尹国纲，又名“苹果姐姐”，湖南城步苗族自治县长安营镇人。承袭家族三代对民族文化的热爱，先后求学于吉首大学外语系与湖南师范大学旅游管理系。现任城步苹果民族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创始人，长期专注于湘西南民族档案资料的整理研究与民族服饰的现代设计转化。她以档案人的严谨梳理历史文脉，以文旅人的敏锐激活传统工艺，返乡创业十余载，为城步民族文化的活态传承作出了积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