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碗小米,半生恩念
人这一辈子,啥事儿都能慢慢淡去,唯独饿肚子时旁人递来的一口吃食,能牢牢刻在心窝子大半辈子。我娘性子温吞绵软,一辈子不爱争长短、不与人红脸,干净本分,身上也有寻常农家妇人的细碎短处,算不上十全十美,可她打小教我的道理,我记到如今:旁人落难时伸过的援手,万万不能忘。 当年在后崖畔住的那三四年,是实打实的苦光景。七十年代的黄土塬,家家户户仓底都薄,一到青黄不接,粮米比金子金贵。那段日子我们家斜锅吊蛋,缸里空落落寻不出半粒粮食,我身子本就弱,天天只能挖坡上苦菜、马齿笕填肚子,饿得浑身发软。要不是村里百喜妈搭救,那段难坎真不知道咋熬过去。
清水村四队寨子门洞底下住着百喜妈,也就是我婆,是俺全村最淳朴、心底最软善的老婆婆。老人家干瘦矮小,待人实在厚道,不管谁家遇着难处,她总能记挂着搭把手,全村人提起她,没有不夸一句好心肠。她家住殿场坡上头,我家在后崖畔,往我这边走,得顺着陡峭打滑的殿场坡一路往下挪。坡上头是早年拆了老庙平整出来的殿场,做生产队打麦场,土坡陡得很,雨天沾泥、晴天扬灰,走一步都得留神。
得知我们家揭不开锅,我婆没半点犹豫,自家紧巴巴省下一碗小米,用粗布手巾包严实,一步一滑下陡峭的殿场坡,绕着土塬小路,专程送到我们坐西朝东的主窑。
放到如今,一碗小米不值什么,可在那年月饿肚子的关口,这就是救命的口粮。老话讲急时一口,胜过闲时一斗,黄土塬乡下人的情分,从来都藏在这救命的吃食里,半点虚的没有。
往后数十年,不管日子苦甜,我娘总把这件旧事翻出来念叨给我们兄妹听,千叮咛万嘱咐,穷日子里得来的帮扶,一辈子都要记牢,做人总得懂得知恩。
岁月一晃多年,我把年迈的母亲接到韩城城里照料,自家开的星星诊疗所,也从老城旧址搬到矿务局办公楼对面临街门面,平日做针灸推拿、中医问诊,靠着手艺养活一家人,接待厂区职工和周边乡里病患。
行医久了,看人看病症都通透。有一日,我婆百喜妈的三儿子百有叔,领来一名腰腿疼的病人上门调理。我俩打小一个村长大,熟稔得很;土地到户之后,百有叔常年在外承包公路油路工程,常年不在村里,平日里难得碰面。
我先专心给腰痛患者扎针调理陈旧腰伤,间隙瞧见百有叔右眼角长了一块增生眼痣,常年迎风流泪泛红,反反复复总不好。闲谈时他跟我说,前后跑矿务局医院、韩城公立医院问诊,大夫都说要做手术切除,全套手术加上用药、手续费,统共要五千块。
我随口跟他打趣:“你给我五百块,我用火针就能给你除根,不用开刀遭罪。”
本就是行医闲聊的玩笑话,我转头便搁在了脑后。没隔一周,百有叔特意收拾妥当上门,一心要我给他治眼疾。我点起酒精灯,烧红专用火针,叮嘱他平躺稳当,凭着四十多年中医手上功夫,稳稳点点烫除眼角增生赘肉,分毫不伤眼球。短短片刻,困扰他多年的眼痣彻底清掉,又配了外用膏药,嘱咐他日常遮尘养护,不用反复复查输液。
诊治完,我半句诊金的话都没提。隔了几日,百有叔揣着现金专程登门,语气诚恳:“云平,你开门做生意不容易,当初说好五百块诊金,你收下;要是不够,我再多添些。”
我伸手死死拦住,分文不肯接,慢慢跟他捋当年的旧事:“这话你可别再说,这钱我说啥都不能收。我娘半辈子总跟我念叨,当年我们在后崖畔穷得揭不开锅,家里斜锅吊蛋,是我婆揣着一碗小米,一步一滑下陡峭的殿场坡送到窑上,救了我们全家的急。这份恩情,我娘记了半辈子,我也时时刻刻搁在心上,今日这点手艺活儿不过举手之劳,报恩本就是我分内事。”
我又掏心窝子跟他讲:“我平日里在村里耳风听得清清楚楚,你跟我婶子两口子,伺候我婆尽心周到,孝顺得出了名,全村谁不夸你们是实打实的孝子贤媳。我婆是天底下难得的大好人,你们能这般贴心照料她,这份情分重得很,这诊金我更是万万不能收。你们好好守着、伺候好我婆,比给我多少钱都强。”
听完这一段陈年往事,百有叔心里满是动容,再三道谢,终究拗不过我的坚持,只能空手转身离开。
过了些时日,村里四队有户人家行门户办事,我回乡里去随礼坐席,正赶上百喜叔。百喜叔生得人高马大,是个宽宏大量的洪亮汉子,年轻时还爱唱秦腔,逢年过节村里搭台唱戏,总少不了他登台亮嗓子。他见了我,张口便唤我老侄,乡土礼数半点不差。坐下闲话,说起我不收百有诊金这件事,百喜叔连连摆手,一副宽厚实在的模样劝我:“老侄,这事你别总搁心上,当年那点情分早都了了,不用年年月月记着。那年秋天队里后沟有集体果子园,统一分苹果,你妈分下果子,特意挑了一个又红又大、坨坨饱满的苹果,专程送到我母亲家里当作心意,一来一往早就扯平了,你不必总放在心上。”
他又恳切劝我:“行医养家本就辛苦,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该收的钱你必须收下。你家里还有好几个娃娃要养育,日子难太太的。城里不比乡下,处处都是小金锅,手里头没钱,日子压根过不下去,可不敢跟我硬撑,该收诊金就安心收,别跟我客气。”
坐在飘着烟火气的乡间席场旁,一席家常闲话,几十年黄土塬的旧事慢慢铺展开:当年我们穷得锅底朝天,全村最心善淳朴的我婆,踏陡滑的殿场坡送来一碗救命小米;那年秋里分苹果,我娘特意拣了颗又红又大坨坨饱满的果子登门答谢;时隔半生,我凭着一身医术,无偿给百有叔祛除多年眼疾。一来一往,没有半分算计,只有乡下邻里掏心掏肺的惦念,是黄土塬独一份温润纯粹的乡土情义。
思绪翻涌间,半生清贫冷暖、乡里乡亲的温厚善意一齐涌上心头,我再也按捺不住,热泪顺着眼角簌簌落下来。
人只有实打实熬过穷日子、踏过难坎,才懂饥寒里递来的一点帮扶,有多金贵难得。
我娘这一生,就是寻常农家妇女,性子慢软,年少被外婆娇养,操持家务难免有不周全之处,一辈子极少与人红脸争执,爱干净守本分,身上有普通人的细碎缺点,算不上完美无瑕,可她牢牢守住黄土庄稼人最金贵的本心:受人滴水之恩,必当终身铭记。
从后崖畔挨饿的少年,到城里营生的中医;从殿场陡坡上那一碗雪中送炭的小米,到当年那颗又红又大坨坨饱满的答谢苹果,再到诊所里分文不取的一次诊治。塬上人家的人情,从来都是双向惦念、彼此成全,朴素温热的善意穿过几十年岁月,依旧滚烫如初。
半生起落我才算明白:世间最值钱的从不是金银钱财,是底层寻常百姓,在清贫苦日子里互相搭手、彼此成全的一颗赤诚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