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 冀 高 明
永安四年,公元261年的刀痕,深深刻进高门塬头深处徐村那一柱黄砂石里。人们都唤它"村当",古称"望桩",是司马迁后裔藏在黄土塬上,用以守村御盗、镇护一坊风水的石质门屏。
高门塬头深处的徐村(又名余村)三面环沟,进出唯有一条路。全村只有冯、同两姓,两个祠堂。还有个总祠堂,匾额为"汉太史遗祠",祖辈相传,皆是太史公司马迁一脉后人。特别是那块一米八高、四十公分宽、十五公分厚的黄砂石,古朴厚重,静静躺在总祠堂的房内,石身花纹上下凿出一圆孔和方孔,石刻浅淡却清晰,风化斑驳,尽显岁月沉淀的古旧质感。
"望桩",人们称之为"村当"。古时乡野不宁,流寇散马时常劫掠村落,石桩竖立村口,孔洞可穿木杠、绳索拦挡奔马,阻滞盗匪脚步,如同城门后的门挡,替全村筑牢第一道屏障。在先祖眼中,这砂石是风水屏障,护佑着隐姓埋名的族人安稳度日。它非寻常镇物,承载的是司马氏族人自太史公蒙难之后,刻进骨血里的谨慎与戒备。
天汉年间,司马迁为李陵仗义执言,触怒龙颜,身受宫刑。一部《史记》,既是家族的无上荣光,亦是悬在族人头顶上的利刃。司马迁写完《史记》传信族人易地改姓。他的两个儿子司马临、司马观为了避祸之计,拆分司马复姓:司字添一竖,化作同;马字加两点,成为冯。他们带着族人辞别龙门寨,遁入高门塬头的深处,定名"余村",取留续司马迁家族香火之意,后恐官府追查,在余字旁加上"彳"改为徐村。从此冯、同两姓共守一村,立下祖训,世代不婚、同祭一祖,藏起司马姓氏,藏起一段泣血往事 。
自汉至三国,数百年风雨飘摇,这一支隐于高门塬头黄土深处的司马迁后人,始终活在谨小慎微之中,日日躬耕于黄土,不张扬、不外露,处处设防自保。那时朝堂更迭、战火四起,波及甚远,流寇、盗贼四处流窜,匿居高门塬头深处的徐村,无高墙深堡护村安宁,只有用望桩守护村口,于是在永安四年,落成这"望桩"。
"望桩"雕花卉纹样,在花纹上下凿出圆孔和方孔,石面刻下纪年。那“永安四年”的几个字,是乱世里一句无声的自保宣言。那时天下分崩,无处寻求庇护,唯有以顽石为盾,把警戒立在村口要道。也时刻提醒着后人,先祖因直言获罪,家族险些覆灭,余生当敛锋芒、知进退,筑好有形之防,更守好内心之戒。
老辈村民讲起"村当",语气里藏着代代相传的敬畏。从前暮色四合,村中青壮年便拿来木杠或粗绳穿过石孔,横拦村口土路,止步查验。盗贼、流寇便知村内早有防备,就绕道而行。而今祭祖,族人总要看一眼"村当",摸一摸砂石刻痕,总要讲一讲先祖蒙难改姓易地的旧事。这柱砂石,是那个时候村口的岗哨,亦是无字家训,把“慎守、藏锋”四个字,年年岁岁递传下去。
石上孔洞历经千年摩挲,深浅斑驳。"永安四年"的字迹,像一段半掩半露的家族秘史。后裔们承继着太史公直笔写史的风骨,也看透了朝堂杀伐,却只能蜷缩在高门塬头的深处,以一方石桩隔绝世间风波。将身世藏进黄土、刻在顽石,默默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千百年来,兵燹(xiǎn)烽火时有村落屡遭劫掠,唯有徐村冯、同族人,凭借"望桩''预警,族人同心得以保全村落。石桩挡得住奔马流寇,却挡不住人间烟火生生不息。每逢祭祖,两姓族人齐聚祠堂,拜过先祖,再折返村口对"望桩"躬身一礼。一边承接着乱世刀兵的阴影,一边容纳着村落温情的炊烟,一冷一暖,恰好写尽司马迁后裔的千年处境。
世人知晓司马迁忍辱著史、笔照千秋的壮烈,却少有人看见他身后族人漫长的隐忍,把自己的来路、姓氏、风骨尽数藏起,将所有棱角收敛于黄土之下,以"望桩"为界,划开外界风波与村内安宁。这份深入骨髓的防御之心,是对血脉、对文脉最珍重的守护。
岁月流转,高门塬上的龙门寨,历经千年沧桑仍寂静而立。而徐村旧时的土路已铺成水泥大道,唯有这柱永安四年的黄砂石,始终悄悄地躺在那里,化作村里的精神地标。村里老人时常坐在总祠堂门前,给后生讲石上的纪年,讲改姓避祸的往事,讲先祖藏锋守脉的苦心。砂石无言,刻下的年号却能言语,像一条连接古今的通道,一头连着三国乱世的兵戈,一头连着徐村代代不绝的炊烟。
当我与司马后裔同忠民,抚过"村当"石身深浅风化的纹路,看着这"永安四年"的字迹,难掩思绪万千,这一望桩、村挡,却藏着史家后人另一种生存的智慧,他们直面世间万千风雨,筑起石障护住一坊烟火。兵燹烽火远去,炊烟依旧绵长,那柱黄砂石默默地把一段隐忍厚重的家族往事,永远留在这片黄土之上。
2026、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