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作文满分的考生也难成作家

 ■ 张澜涛

作家是用文学的手法塑造人物，描写情节和环境，综合性地反映社会生活，这多难呐，其本质上的易难程度，远远超过了一篇高考满分作文。

绝大多数高考作文满分的考生都没能成为作家。其核心原因是：高考满分作文，本质为应试技术，不是文学才华；应试写作和文学创作是两条完全相悖的路径。

我们可以试想一下，高考作文是命题写作、限时写作、标准化写作、价值先行写作：必须审题精准、立意正向、结构固定（凤头猪肚豹尾）、情绪永远昂扬、不能有困惑、不能有悲观、不能有个人幽暗的思考，四十分钟之内完成八百字，阅卷老师三十秒定分数，本质是议论文考核，考察的是逻辑、三观、素材储备、揣摩阅卷人心理的能力。

然而，真正的文学创作是自我表达、自由选题、无字数限制、可以反复修改、允许怀疑人性、书写痛苦、荒诞、迷茫、人性复杂、表达私人思想。

余华、莫言、卡夫卡，如果让他们去写高考作文，大多只能拿到及格分。作家的思维天然性地不适合考场规则，反过来，考场训练出来的思维，会束缚文学天赋。

这是真的。我每年模仿写一篇高考作文，我给自己打85分，有时也打过90分，跟作文满分考生至少存有10～15分的差距。

从某种意义上讲，应试追求“所有人都看得懂、所有人都认同”；文学追求“写出别人写不出的东西”，也就是文学上的“陌生化”，这恰恰是高考作文的大忌。

每年绝大多数满分作文，并不是天生文笔出众，而是高中三年专门训练出来的产物：背诵万能段落、人物素材、时评句式、升华话术、排比套路。很多考生会提前打磨十几篇成文，考场上套题改写，相当于文字组装工。

很多满分考生走出考场之后，再也不愿意写这种格式化文字，本身并没有持续表达的欲望。不少当年的满分得主事后坦言：满分不是才华，只是吃透了评分规则，懂得怎样讨好阅卷老师。

诚然，能写出高考满分作文的学生，整体文化课成绩普遍十分优秀，基本都是顶尖学霸。在填报志愿时，中文系从来不是优等生的首选：金融、计算机、法学、新闻、外语、工科，就业前景远比文学稳定。

我们不妨纵观高考史上知名的满分考生：

 1.《赤兔之死》蒋昕捷：新闻专业，后来做调查记者、互联网公关高管。

2.文言文满分王云飞：拒绝北大中文系，就读土木工程，成为建筑工程师。

3.《风沙渡》王希：北大阿拉伯语，后转中文系，最终下海创业。

还有今年高考作文满分《东风的一生》，该同学未必会考虑就读中文系。

几乎没有人毕业后专职从事文学创作。在现实里，专职作家收入极不稳定，是所有文科里生存压力最大的职业，学霸几乎不会主动选择这条路。

常年写考场作文的人，会形成根深蒂固的“标准答案思维”：凡事先寻找正确观点，先思考什么话是政治正确、合乎主流，很少向内探索自我。

作家最重要的特质，是永远保有怀疑、体察人性、拥有私人的精神世界。长期应试训练会让人习惯性规避深刻思考，只会向外输出正确的道理，不会向内剖析自我。长期写议论文的人，往往很难写出小说、散文、诗歌，一辈子只会说理，不会讲故事、不会写情绪。

写作欲望，才是成为作家的唯一门槛，文笔只是次要条件

能不能当作家，从来不取决于文笔好不好，只取决于：你有没有一辈子不停书写的欲望。

很多高中生只是被动写作文，从来不会私下写日记、写故事、写随笔，没有倾诉欲。而新概念作文大赛出来的韩寒、郭敬明、张悦然等人，高中常年自发写作，哪怕作文拿不到高分，依然坚持写东西。

高考满分是被逼出来的写作，作家是忍不住、情不自禁地写作，二者动机完全不同。

从一定层面上讲， 应试能力会在高考作文满分考生大学之后，出现断崖式退化。

高中是人一生书面表达的顶峰。进入大学之后，所有人的文字能力都会快速下滑：大学论文复制粘贴，工作之后常年写PPT、工作总结、公文，再也不会锤炼文字。当年积累的排比、典故、修辞，三四年之内就会全部荒废。应试能力可以短期速成，但是文学功底需要几十年不间断的阅读与书写，应试教育并不会培养深度阅读习惯。

几十年下来，几乎所有专职青年作家，高考作文分数大多平平，很少高分；常年作文高分的学生，成年后大多进入体制、互联网、金融、媒体行业，从事文字性工作，但极少诞生作家、诗人和文学家。

简单总结一句话：高考作文选拔的是善于说理的优秀人才，从来不是善于体察人性的写作者和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