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篇佳作，观世间百态，享人文情怀

图文/计毅彪 总编辑/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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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雪域莲花，遗世孤岛

藏地秘境，多隐于千山绝壑、人迹罕至的深谷之中。墨脱，便是青藏高原上最令人魂牵梦萦，亦最令人生畏的一朵隐秘莲花。这片被神山环抱、圣水浸润的土地，藏着高原最极致的地理奇景，守着世间最原始的山河本真。每一寸岩土都镌刻着天险的印记，每一缕山风都诉说着遗世千年的传奇。

藏语中“墨脱”意为“花朵”，古称“博隅白玛岗”。在藏传佛教典籍里，它是莲花生大师亲临加持的圣地，是藏民心中与生俱来的莲花秘境。传说这朵圣洁之花深嵌雪山峡谷之间，唯有心诚且无畏者，方能踏过天险，得见真容。它隶属西藏林芝，静卧雅鲁藏布江下游河谷，被喜马拉雅主脉、岗日嘎布山脉、多雄拉山三面合围，东、北、西三面矗立着海拔五六千米的雪山屏障，南邻中印边境。它既是雅鲁藏布江出境前的最后一方栖息之地，也是世界第一大峡谷——雅鲁藏布大峡谷的核心腹地，地理位置独一无二，尽得造化天成。

墨脱最撼人心魄的，是冠绝全国的垂直海拔落差。县域最低处仅一百一十五米，位于雅鲁藏布江出境口；最高处直抵南迦巴瓦峰七千七百八十二米的峰顶。短短数十公里的直线距离内，海拔落差超七千六百米。极致的地形，遇上沿大峡谷北上的印度洋暖湿气流，孕育出全球最完整的山地垂直气候带——从热带到寒带的所有气候在此汇聚，成就了“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旷世奇景。这里是中国唯一一处能同时触摸热带雨林的葱郁湿热，与雪域冰川的冰封圣洁的土地。一步跨越寒暑，一眼揽尽万象，山河的万千姿态，在此尽数绽放。

地处印度洋板块与亚欧板块剧烈碰撞的地质断裂带，墨脱自古便是天堑之地。地壳活跃、山体疏松，雪崩、塌方、泥石流常年肆虐，修路之难举世罕见。从建国初期的探路勘测，到二零一三年嘎隆拉隧道通车，五十三年光阴里，无数建设者以血汗甚至生命为代价，才让这座“高原孤岛”结束了不通公路的历史，成为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城。即便公路贯通，“持证购票、双进单出、车型受限”的严苛规制，依旧让这里保持着独有的疏离，也守住了最原始纯粹的自然本真。

公路通车前，进出墨脱是真正的生死跋涉。唯有悬崖峭壁间的徒步古道可通行，需翻越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山垭口。每年十月至次年五月，垭口大雪封山，狂风卷雪，凶险万分，仅夏季数月能勉强通行；还要穿行蚂蟥、毒蛇肆虐的原始雨林，密林遮天，落叶湿滑，泥潭深险，藤索、溜索、独木天梯横跨深渊，每一步都与死神擦肩。从波密到墨脱百余公里路程，徒步需四至七天，风餐露宿、饥寒交迫是常态。无数人怀揣向往而来，却止步于天险，甚至永远留在了这条路上。

如今公路虽通，进出墨脱依旧是对自驾者与车辆的双重严苛考验。也正是这份抵达之难，让墨脱避开了过度开发，保留着完整的原始生态，被誉为“中国亚马逊”“高原物种基因库”，蕴藏着西藏最本真的山水与最质朴的民族风情。

有人说，走过墨脱路，灵魂归山海。刚顺利完成丙察察穿越、历经雪域艰险的我们，怀揣着对山河的赤诚热爱，不顾前路漫漫、天险重重，义无反顾，奔赴这片遗世孤岛。

二、下马威：风雪冰途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十九日上午九点，我们辞别察隅，翻越海拔四千九百米的德姆拉雪山垭口，行驶三百余公里，于傍晚四点抵达波密，夜宿平措康桑酒店。一夜休整，次日上午九点，正式踏上全长一百一十七公里的扎墨公路，向墨脱进发。

初冬的扎木镇，暖阳和煦，惠风和畅。路旁山林还留着晚秋的斑斓金黄，针阔混交林的枝叶在微风中摇曳，远处雪山巍峨，近处山涧溪流潺潺。路面平坦，车辆寥寥，这一派岁月静好的假象，让我们一度轻慢了路途的险峻。

路上车辆极少，一辆“藏G”牌照的越野车四平八稳地行驶在逶迤的盘山公路上。我们起初还暗自打趣，觉得本地藏族同胞行车太过稳缓，少了几分山野间的冲闯劲。初进墨脱不敢造次，我便以同样的车速跟在后面，玩笑道权且让他替我们开路。彼时的我们，对前路的凶险尚没有半分真切的认知。

随着海拔不断攀升，公路两侧的积雪渐次增厚，天空飘起雪花。距嘎隆拉隧道两三公里处，许多车辆停靠在路边，其中还有几辆大货车。我们原以为是堵车，临近才知路面已经结冰打滑，先期抵达的车辆都停在路边安装防滑链。我也明显感觉到车轮开始打滑，心不由得一紧，小心翼翼地跟着那辆“藏G”靠路边停下。双脚刚触地，立刻感受到路面的冰冷湿滑，每一步都得万分谨慎。此前几次进川入藏，翻越雪山垭口时也遇过飞雪湿滑路面，却从未遇上整段路面结冰的境况——结冰后的路面，如同玻璃上覆了一层机油，物体一沾便顺坡滑落，方向失控，凶险万分。

前天翻越益秀拉雪山垭口时，车辆也曾因结冰短暂打滑失控，好在路程极短，有惊无险。而眼前需全程加装防滑链方能通行的冰面，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出发前虽购置了防滑链随车携带，却从未使用过，更不知如何安装。见那位藏族师傅熟练地取出工具装配，我便上前说明情况，恳请帮忙。善良的藏族师傅装好自己车辆的前轮后，便过来帮我安装。

这时车上下来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士，闲聊中得知是从北京来的游客，两人一行，包了这位藏族师傅的车进墨脱。其实许多不具备自驾条件，又一心想探访秘境的游客，都会选择从波密、林芝乃至拉萨包乘当地师傅的越野车，当地包车产业因此十分成熟，安全性高，费用也不菲，非普通游客能轻易承受。

藏族师傅边装边向我讲解要领，装好左前轮后便要赶路，让我自行完成右轮。我戴上手套，踩着冰冷湿滑的积雪，在同车朋友的配合下，慢慢将防滑链装好，双手与衣袖沾满轮毂溅起的泥污。就着洁净的积雪擦去脏污，心头反倒松快下来。这是我第一次安装使用防滑链，不仅学会了装配方法，也记住了非四驱车辆应将防滑链装在前轮，以及装链后车速需控制在每小时三十公里以内等冰原行车常识。

藏族师傅早已载着游客驶向远方，其余装好防滑链的车辆也陆续启程，奔赴飞雪漫天的嘎隆拉隧道。几位没带防滑链，或是车况不佳的游客，只得放弃秘境之行，带着遗憾缓缓调头，返回波密。

直至后来读到范稳先生《悲悯大地》中，关于藏族师傅将北京212吉普车开得“比一辆拖拉机快不了多少”的描述与缘由，我才真正理解了他们行车稳缓的深意，心底对这位素昧平生的藏族师傅，生出满满的敬意。

三、穿暗越寒：嘎隆拉隧道

嘎隆拉雪山是横亘在波密与墨脱之间的天然屏障与地理分界线，平均海拔约四千八百米，最高峰近六千八百米，曾是进出墨脱的天险咽喉，也是墨脱沦为“高原孤岛”的核心原因。嘎隆拉隧道贯通后，扎墨公路实现全年通车，极端天气仍会临时封闭。能否穿过这条隧道，是能否进出墨脱的关键一关。

抵达隧道口时，已是漫天大雪。狂风卷着鹅毛雪片疯狂拍打车身，噼啪作响。四周冰天雪地、寒气逼人，仿佛连空气都要冻住。我们不敢停留，径直驶入全长三点四公里的嘎隆拉隧道。

彼时隧道尚未通电，洞内没有一丝光亮。车子驶入的刹那，整个人便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外界的风雪声骤然隔绝，整个世界只剩下车内微弱的呼吸声，以及防滑链碾过冰面的刺耳声响，在封闭空间里反复回荡、无限放大，震得人心尖发紧。隧道一路向下倾斜，坡度超过百分之四，短短三公里余，海拔骤降三百余米，相当于九十多层楼的高度落差。高强度塑料防滑链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沉闷的钝响，在空旷的隧道里不断撞壁回弹，让人始终心神不宁。

寒风从隧道口疯狂灌入，裹挟着山体深处的阴冷潮气，冰冷刺骨。即便车内开着暖气，也抵挡不住渗入骨髓的寒意。石壁上的渗水不断滴落，在地面凝成薄薄的冰面，让本就湿滑的路面更加难行。每前行一米，都能感受到链条的吃力与紧绷。平日只需五分钟的路程，我们屏息凝神、龟速挪行了十几分钟，手心攥满冷汗，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生怕车子在隧道深处抛锚熄火。

这条隧道，是无数建设者用血汗乃至生命铸就的奇迹。通车前，人们进出墨脱必须翻越积雪深达五六米、终年风雪肆虐的嘎隆拉垭口。每年冬季大雪封山半年，墨脱便彻底与世隔绝。扎墨公路的修建难度堪比青藏铁路，地质条件之恶劣全球罕见。数十年间，公路一次次被雪崩、塌方、泥石流摧毁，建设者们一次次迎难而上，才终成这条“天路”，打破了千年隔绝。

有人说，隧道这头是烟火人间，那头是秘境孤岛。当车灯终于捕捉到出口的微光，驶出隧道的那一刻，极致的震撼扑面而来。天地浑然一色，鹅毛大雪漫空飞舞，雪雾氤氲，几十米外便辨不清山峦与路迹。成片的原始森林挂满厚重的雪挂与雾凇，树枝被积雪压得低垂弯曲。山峦、沟壑、悬崖、深谷全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圣洁无比。

“之”字形的盘山公路顺着山势断崖式下降，两道模糊的车辙印几乎模糊了路面与悬崖的边界。若不是那些高大的水泥挡墙，有时真不知路在何方。壮美与惊险极致交织，直击人心。呼吸着寒冷的空气，看着眼前的景色，隧道内的紧张、恐惧、压抑顿时消散，手心却依然捏着一把冷汗。

作为常年生活在昆明的人，我见过江南温婉的小雪，见过数年一遇的大雪。几次川藏之行，也见过雪域高原那纷纷扬扬的大雪和“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壮观景象，却从未见过这般磅礴雄浑、天地一体的暴雪林海。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寒风裹着鹅毛大雪，肆意挥洒。雪域的雄浑、苍茫与圣洁融为一体，惊喜与敬畏在心底交织，现实与梦幻在眼前飘忽。那份震撼，直抵心灵深处。

四、天地奇境：从雪国到雨林

穿越嘎隆拉隧道，沿着风雪漫舞的“之”字形道路一路下行，中午时分，我们抵达墨脱游客中心与边境检查站。海拔已降至千米，路面结冰消散，天空却仍飘着雪花。路旁积雪没膝，目光所及，皆是银色世界。

进出墨脱的车辆，均在此接受边境通行检查，办理入城购票手续，装卸防滑链。我将车停在路边，冒着凛冽寒风，踏着深深积雪，摸索着卸下那副已被磨损变形、开裂的高强度塑料防滑链——经冰路、隧道、暴雪一路折磨，它早已报废。好在车上还备有多副，心中倒也坦然。经此冰雪之行才真正明白：金属防滑链，才是自驾雪域高原的最佳选择，也是必带之物。

随着海拔持续下降，景致再度蜕变。漫天飞雪化作淅淅沥沥的小雨，路面狭窄泥泞，车轮碾过，泥水四溅。沿途山体与路面，随处可见暴雨冲刷、塌方、泥石流留下的痕迹。松动的岩石、裸露的山体、淤积的泥沙、被冲垮的路基，触目惊心。依山临崖的路段，一侧是随时可能落石的松散山壁，碎石簌簌滚落；一侧是幽深险峻的峡谷与奔腾咆哮的雅鲁藏布江。为应对频发的地质灾害，河道、水毁路面上架设着便于快速抢修的钢架桥；山壁铺满层层拦石网，路边垒起厚重的石笼挡墙。每一处防护工程，都在默默诉说着这条路养护的艰辛与不易，钢架桥也几乎成了这段路程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继续下行，海拔降至八百米左右。刺骨的寒意渐渐褪去，空气变得温润潮湿，夹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路旁的枯黄植被被茂密的翠绿林木取代，高大的乔木、丛生的灌木、缠绕的藤蔓层层叠叠，遮天蔽日。苔藓附着在树干和岩石上，绿意盎然。不过一个多小时车程，我们便从冰天雪地的雪域绝境，一头撞进生机盎然、温润湿热的亚热带山林。季节更迭毫无过渡，造化之奇，令人叹服。

雅鲁藏布江从峡谷深处咆哮而来，江水汹涌奔腾，如一条巨龙穿行在群山之间。江岸不再是雪域的荒芜与苍茫，而是竹林茂密、芭蕉依依，绿树成荫、炊烟袅袅。错落有致的门巴族、珞巴族传统农舍，掩映在翠竹浓荫之间。恍惚间，竟以为置身西双版纳，早已忘了几小时前还身处暴雪冰封的雪山绝境。沿途随处可见广东援建的学校等公共设施，白墙黛瓦与民族民居交相辉映，为这片曾经闭塞的土地，添了几分现代暖意。

从嘎隆拉隧道至雅鲁藏布江岸，道路狭窄，弯多坡急，险象环生。好在全程实行“双进单出”，虽有惊险却无大碍。至此，也才深深领会到进出墨脱实行单向限行的必要。途中偶有工程车辆和当地车子迎面而来，每每惊出一身冷汗，也时时警醒着我们：即便单行，亦务必谨慎驾驶。

五、云中城：墨脱烟火

墨脱县城静卧在雅鲁藏布江对岸的山地平台上。整座城市依山而建、傍水而居，常年被湿润的云雾拥裹，被连绵细雨滋润。楼宇、街巷、山峦在云雾中半遮半掩，宛若悬浮在峡谷上空的仙境，自带出尘、静谧的气质。行至距县城约三公里处，一座饰有门巴族、珞巴族传统纹样的牌坊矗立于路中央，无声提醒着我们，墨脱县城已近在眼前。

顺坡而上，穿过牌坊，公路右侧是幽壑深谷，隔着一片浓郁绿意，便能远眺云雾中的县城。云雾似轻纱般在山间流转，时而聚拢，将整座小城包裹；时而散开，露出错落的房屋与青山轮廓。车子沿缓坡驶入城区，一面鲜艳的莲花浮雕搭配“墨脱欢迎您”字样，猝不及防撞入眼帘。这一刻，一路的颠簸艰辛、连日的翘首期盼，都有了妥帖的归宿。历经整整六小时奔波，我们终于在下午三时抵达魂牵梦萦的“博隅白玛岗”。

天空阴沉，细雨连绵，寒风袭人。我们入住的墨脱大酒店位置绝佳，后方毗邻莲花圣地公园与老街；前方一路之隔的小山顶上，便是县委、人大、政府、政协所在地。连日翻山越岭，身心俱疲，办理入住后便和衣而卧，一路的经历如电影般在眼前缓缓闪过。

到了墨脱，自然要品尝闻名遐迩的墨脱石锅鸡。傍晚正打听附近正宗的店家，才发现酒店旁的楼上就有一家石锅鸡餐厅。初来乍到，加之阴雨连绵、路面湿滑，身子疲乏，我们不愿舍近求远，便顺着楼道拾级而上。餐馆大厅宽敞，靠窗还有几间包间，我们来得早，厅中空空荡荡，便选了一张餐桌坐下，直接点了石锅鸡。不多时顾客陆续到来，邻桌一大桌身着民族服饰的男女老少，热热闹闹，看模样是本地人，也都点了石锅鸡。见此情景，便知这家店的味道应当地道。

据说墨脱石锅取材于南迦巴瓦峰脚下的天然皂石，由匠人手工凿制，富含多种微量元素；鸡肉选用本地山林散养的土鸡，肉质紧实；搭配松茸、鸡枞等珍稀山珍，慢火煨炖数小时，再配上各式佐料调制的蘸水，滋味别具一格。二十多分钟后，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石锅鸡端上桌。汤汁金黄透亮，鲜香醇厚。一口热汤入喉，暖意从胃腑缓缓漫遍全身，连日的奔波疲惫与湿寒之气，瞬间消散大半。这份独属于墨脱的舌尖盛宴，足以匹配我们千里奔赴的艰辛。

进出墨脱县城严格实行“双进单出”的交通管制，若次日返程，便只能匆匆一瞥。千里奔赴，一路艰辛，来到这方莲花圣地实属不易。我们索性续住两日，放慢脚步，细细品味这座小城的温柔。

六、云雾神迹：果果塘大拐弯

墨脱最神奇、最壮观、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景观，自然是雅鲁藏布大峡谷与果果塘大拐弯。发源于喜马拉雅山北麓的雅鲁藏布江，由西向东横贯西藏南部，流经米林后，于墨脱以北切穿喜马拉雅山，绕过山脉最东端的南迦巴瓦峰转向南流，造就了世界第一大峡谷——雅鲁藏布大峡谷。

果果塘大拐弯是雅鲁藏布江上规模最大的拐弯。奔腾的江水由北向南穿山越岭，一路奔涌而下，在此处受山体强烈阻挡，无法破山而出，便围绕山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形成一个Ω字形的壮观景象，当地人称之为“蛇形弯”。从空中俯瞰，大拐弯宛如一颗巨型棒棒糖坐落于峡谷江心，“果果塘”之名便由此而来。它不仅是世界最深最长峡谷的核心地带，更是印度洋暖湿气流北上的天然通道，造就了藏东南温润多雨的气候。

次日清晨，雾气弥漫，雨势渐小，我们驱车前往位于德兴乡的果果塘大拐弯。景区距县城约十二公里，大部分路段沿雅鲁藏布江南岸延伸，多为土石路面，道路狭窄，错车需格外谨慎。我们驶出县城沿路下到江边，在一处桥面遇上一辆大货车，几乎占满了整个路面，根本无法错车。恰好桥前有一小块空地，前行车辆都驶入空地等候，待大货车缓缓驶过桥面才继续出发。

沿江岸公路前行，右侧便是奔腾而下的雅鲁藏布江，好在道路距江面尚有距离，又有树木、竹林、灌木丛遮挡，不然难免令人心跳加速。导航在这里不甚准确，我们一路开到了德兴乡政府门前，发觉走错了路，立即掉头沿盘山公路向上攀爬，大约五公里后，终于抵达果果塘大拐弯处。

施工围挡本就遮挡视线，又遇上阴雨锁山、浓雾填谷，整座峡谷被云雾裹得严严实实，悬崖下的江面与弯道踪迹全无，正应了那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们驶过围挡路段继续上行，随即察觉不对，停车观望才发现，左侧悬崖下便是果果塘大拐弯，围挡处正是在建的观景台。我们调头停车，随后便有车辆陆续赶来，或从前方公路顺势而下，也停在路边——皆是专程来看大拐弯的游客。

遗憾的是天公不作美。我们和陆续抵达的游客一同静静站在路边等候，终于在云雾短暂散开的间隙，窥见了那若隐若现的大拐弯轮廓。晴日里，这里是群山叠翠、江水如碧的世外桃源；而雨雾中，这份朦胧与神秘更显空灵，别有一番韵味。同行的一对河南夫妻放飞无人机，高空镜头下，弯道全貌一览无余：峡谷险峻，江流蜿蜒，江水碧绿，群山苍翠。那份俯瞰的震撼，竟让我萌生了购置无人机的念头。

守望之际，我们碰到一位对向驱车而来的川妹子。独自一人，千里走单骑，仗剑闯天涯，开的竟是一辆宝马mini小四驱。她路边停车，潇洒走来，嚼着口香糖，镇定自若，拍照、拍视频落落大方，全方位记录风景。朋友笑说，这或许就是她的工作与生活——边旅游，边拍摄照片视频发布到网上，以此谋生，可谓旅游赚钱两不误，工作生活两相顾。人生何不潇洒走一回？问她从何处来，答曰南迦巴瓦；问她往何处去，答曰穿越嘎隆拉雪山，出墨脱赴波密。看着她一身洒脱、从容自若的模样，不禁肃然起敬。所谓巾帼不让须眉，大抵便是如此。

七、闲品尘嚣：莲花小城的慢韵时光

从果果塘大拐弯返程用餐，稍作休整，午后我们便漫步莲花圣地公园与老城街巷，沉浸式感受这座秘境小城的日常肌理。

墨脱莲花圣地公园，是县城里规模最大、景致最清幽的城市公园。它背倚云雾缠绕、林木葱郁的青山，隔着重叠的山岗与原野，与雅鲁藏布江遥遥相望。公园内水塘澄澈，莲藕与睡莲静卧水面，木质回廊临水蜿蜒，锦鲤在碧波间自在游弋，岸边亭台错落，与周遭的宾馆、政务建筑相映成趣。整座公园被温润的雾气笼罩，空气清冽沁心，带着民族特色的建筑与山间流云相依相融，寥寥景致间，藏着独属于墨脱的诗意与静谧，别有一番清幽意趣。

所谓墨脱老街，并非原汁原味的古旧街巷，大多建筑是仿传统风貌新建，虽复刻了老街的外形，却少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的文化底蕴。街巷不长，两侧商铺、餐馆依次排布，售卖着门巴族、珞巴族手工饰品、墨脱茶叶等本地特产。只是阴雨之下游客稀少，街巷显得格外冷清。想来也合乎情理，墨脱全县总人口不足一万五千，能跨越天险踏入这座“高原孤岛”者，本就稀少。这份清冷与疏离，从来不是墨脱的缺憾，反而是它不被世俗惊扰的本真。人声鼎沸、熙攘繁华，从来不属于这片遗世秘境。

深夜时分，气温骤降，山间雾气愈发浓稠。凌晨两点，全城突然断电，无边黑暗瞬间吞没整座小城。我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联想到此地频发的山体滑坡、泥石流，生怕地质灾害阻断了道路与供电线路。若真如此，这座本就与世隔绝的小城，便会彻底沦为孤岛，何时能顺利返程，只能听天由命。在忐忑不安中煎熬了一个多小时，灯光终于重新亮起，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地。这场突如其来的断电虚惊，让我更深切地体会到：墨脱被群山环抱、地质环境恶劣，即便如今通了公路，这里看似平淡的日常安稳，都来得格外不易。

墨脱县城周边游览景点不多，远处的情况不了解，也不敢贸然前往。但既到了墨脱，总要对当地情况有所了解。二十二日上午，我们从刻着“墨脱欢迎你”的莲花观景台顺坡而下，沿着新建的环山街道漫步。街道环山而建，与主城主街相连，路面宽敞整洁，两侧商铺林立，却大多是售卖墨脱石锅的店铺，门庭冷落，鲜有顾客，想来一月也难售出几口。在这偏远秘境经商谋生，实属艰难。

和多数高原小城一样，墨脱的主街便是穿城而过的公路，街道两旁商场、民宿、商铺与机关单位错落分布，虽有几分小城独有的烟火人气，却难免夹杂着泥泞与嘈杂。

城里除了莲花圣地公园外，最具标志性的便是坐落于小山顶的县委、人大、政府、政协办公地。从“墨脱欢迎您”的入城口，道路呈Y字形分开，左侧是沿山边穿城而过的公路，右侧是环山新建的街道，两条路最终在主街交汇。小山上古木参天、植被繁茂，山体边缘修建了休闲栈道与小型游园，空气清新、环境雅致，鲜有游客涉足，是闲暇散步、健身的绝佳去处。

而县城中最值得一访的，当属墨脱门珞历史文化遗产博物馆。博物馆坐落于主街尽头的山包之上，是一栋四层砖混结构建筑，建筑外观融入门巴族、珞巴族民族特色，极具地域风情。馆内以图文、实物相结合的形式，浓缩展现了门巴族、珞巴族的历史文化遗产，还以图文并茂的方式，介绍了墨脱丰富的动植物资源与县域概况。短短片刻，便能了解这片土地的人文脉络与自然底蕴。

博物馆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顶层设有环形观景走廊。登临此处，凭栏远眺，视野无限开阔：左侧是壮阔无垠的雅鲁藏布大峡谷，正前方是云雾缭绕的连片茶园，茶园后方，墨脱县城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雅鲁藏布江如一条碧绿丝带，从群山深处奔涌而来，向天际蜿蜒而去。群山、峡谷、江流、云雾、城郭、茶园浑然相融，铺展成一幅活的世外桃源山水长卷。站在此处，才真正读懂墨脱的全貌：它是民族文化生根繁衍的家园，是自然造化馈赠的秘境，是云雾滋养的圣洁莲花地，更是多民族和谐共生的人间乐土。

墨脱，这座边陲小城，从无都市的繁华喧嚣，却守着千年不变的静谧安然；没有熙攘的人流往来，却藏着最纯粹质朴的烟火温情。

八、一日轮转，遍览四季芳华

十一月二十三日清晨八点半，我们辞别墨脱县城，启程返回波密。江畔依旧竹林繁茂，芭蕉成荫，门巴、珞巴族村舍散落其间，炊烟袅袅，一派与世无争的恬淡景象。

驶离雅鲁藏布江岸，一个多小时的上山路途中，曾经遭遇水毁、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的痕迹随处可见。距公路不远处，还能看到近期地质灾害留下的狰狞沟壑，土石裸露，满目疮痍，让人再次感慨这条天路的艰险难行。

车行至山体腹地，但见植被繁茂，层林尽染，河水清澈，溪流淙淙。虽是初冬时节，山林间仍残留着晚秋的斑斓韵味，红、黄、绿各色枝叶交织，绘就一幅色彩绚烂、韵味绵长的深秋画卷，秀美灵动，令人心旷神怡。

随着海拔持续攀升，还来不及细细回味江畔雨林的温润、山间腹地的秋韵，转瞬之间，便闯入了“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雪域幻境。积雪雕琢出山川独有的轮廓，尽显雪域的雄浑壮阔与圣洁静谧。路面的积雪比来时更深，好在风雪已停，浓雾散去，没了来时暴雪纷飞的急促与凛冽，行车也多了几分从容。我们放慢车速，一路沉醉欣赏着绝美的雪域风光，车轮碾压积雪发出清脆厚重的声响，一路雪景如流动的画卷徐徐展开。

上午十一点半，车辆驶入一片开阔雪地，一处被积雪覆盖的景区标识清晰可见——这里是喜荣沟景区。昔日的景区服务中心、配套设施在白雪掩映下若隐若现，早已闭门歇业，没有丝毫人间烟火，宛如遗世独立的仙境。来时走得仓促，加之大雪纷飞、心神紧张，竟未曾留意到这处景区的存在。

推门下车，道路两旁高大挺拔的原始林木，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雾凇与冰挂，似亭亭玉立的少女冰清玉洁，又如庄严的仪仗队威武挺立。路边的湖面早已冰封，冰面泛着清冷的银光，湖畔、湖心的灌木、岩石、小桥、溪流，都被积雪精心雕琢，高低错落、姿态万千，与冰封湖面构成一个浑然天成的巨型冰雪盆景。远山近岭、山川沟壑，在白雪的覆盖下线条柔和、层次分明，宛如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长卷。

此前翻越雀儿山、雄珠拉山口、昌拉山口、益秀拉山口时，我也曾置身茫茫雪域，领略过高原雪原的壮阔。但那些雪景多是无林木点缀的苍茫雪原，空阔无垠、与天相接，是北方汉子般的豪放粗犷。而喜荣沟的雪，林木与冰雪相依，生机与素白相融，少了几分雄浑，多了几分灵秀，恰似江南女子的温婉含蓄，是俊秀的、诗意的、带着生机的美。

踏着松软洁白的积雪，踩着冰冷坚硬的寒冰，放眼望去，整个人仿佛闯入了不染尘埃的童话世界。这一刻，彻底远离了尘世喧嚣，抛开了心中烦恼，褪去了世俗的矜持，内心变得如冰雪般晶莹澄澈，仿佛重回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天地间只剩纯粹与美好。素来五音不全、不擅歌舞的我，也难掩满心欢喜，忍不住在雪地里踏雪放歌，唱起了《北京的金山上》。胸中翻涌的，全是对这片山河的热爱，对当下此刻的珍重。

九、穿越风雪，归期有思

驶过喜荣沟景区，很快便抵达墨脱边境检查站与游客服务中心。这里仿佛一道天然的冰雪分界线，冬季常年积雪覆盖，路面却少有结冰。进入墨脱的车辆至此可拆除防滑链，驶出墨脱的车辆则需在此安装。有了初次进墨脱的经验，我在朋友的配合下顺利完成防滑链安装，继续踏上返程。

路面的积雪比来时更深更厚，却没了来时暴雪漫天的紧迫感，行车也显得从容淡定。看到积雪深厚的危险路段，工程车辆来回清理路面积雪、铲除坚冰，默默守护着道路通行，心中顿时多了几分踏实与暖意。穿越嘎隆拉隧道后，我们停车驻足，与陪伴我们跨越天险的爱车合影留念，定格这段难忘的秘境之旅。

连日大雪，将嘎隆拉隧道至扎木镇近二十公里的山峦、森林尽数覆盖。相较于隧道南侧，这段道路更为平缓宽敞，雪景也别有韵味。高原独有的湛蓝天空澄澈如洗，白雪覆盖的山峦间，丛林错落有致，挂满雪絮的林木亭亭玉立，在蓝天映衬下，尽显深邃、幽静、清新、简洁的极致美感。道路如丝带蜿蜒山间，蓝天似大海辽阔无垠，冰雪与林木相依相伴，目之所及，皆是诗画意境。车行其间，物我两忘，只为这片山河的壮美而沉醉，忍不住感慨江山如此多娇，心底的少年意气也被全然唤醒。

下午三点，我们顺利抵达扎墨公路起点。短短六个半小时的返程，我们完整穿越了整条扎墨公路：从雅鲁藏布江畔温润湿热的河谷雨林，到色彩斑斓的深秋山林，再到银装素裹的雪域雪原，途经坡度陡峭的嘎隆拉隧道，最终抵达素有西藏“江南”之称的波密。一日之内，历经四季更迭，十里不同天、一步一奇景，沿途风光变幻万千，内心感受也层层不同。同一条公路，往返行程、不同时节、不同心境，竟能收获截然不同的体验，这便是扎墨公路独有的魅力，也是墨脱秘境的神奇所在。

回望墨脱之行，踏过冰封雪裹的天险，穿过阴暗无光的隧道，从雪域苍茫步入雨林葱茏，一日看尽四季更迭，一朝遍历人间艰险。墨脱，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地理坐标，而是一场关于抵达的隐喻。这朵隐秘莲花静卧云山深处千年，它等待的从不是匆匆过客，而是愿意翻山越岭、穿越风雪赶来相见的旅人。通往秘境的路途有多艰险，抵达时的震撼便有多深彻；风雪弥漫时有多绝望，云开雾散后便有多清明。

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处未曾抵达的“墨脱”，那是我们甘愿跋涉千山万水、历经艰难险阻也要追寻的精神原乡。而当终于站在那片净土之上，才会懂得：真正的收获，从来不是双脚踏上那片土地，而是在奔赴的路上，我们洗净了尘嚣，澄明了心境，找回了那个纯粹的自己。这山河，终究不在远方，而在每一个愿意出发、敢于抵达的人心里。

墨脱，如一朵遗世独立的莲花，在险绝峡谷中静静绽放，守着山河本真，藏着岁月从容。它让我们懂得，对自然当怀谦卑之心，不妄言征服，只静心感受；对前路当持坚定之力，不惧山高路远，不畏风雨兼程。行路亦是修行，踏遍险峰，从来不为抵达某个远方，只为在山河壮阔中照见自我，在风雨兼程中守住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