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外公外婆
红榜作家谷忠瑛 白族

(一)
那时候乔家村的雾,总裹着熹微的天光
农具扛在肩头,他永远第一个踏向工地 变形的手指刨土、犁地、搬石头
把三百六十五天,全部交付集体地里
十年队长生涯,私心半分不藏
包产到户,六十三岁卸下肩头重担
但凡我家农忙,他总悄无声息赶来帮忙
(二)
外婆1935年从龚家坡嫁到乔家村
她总记挂着我们家的窘迫
苦难日子里,仍有余力接济旁人
(三)
待到晚年,邻里给他们拜年的鞭炮
从正月初一响至十五
一条肉茶、几个泡粉子粑粑,指头粗子面条
待人以诚,岁月自会回赠满堂温良
(四)
待到生活宽裕,有能力报答恩情
只剩回忆反复翻涌,岁岁年年,不敢相忘
(2026年6月29日写于鹤峰县城)


辞世仍相依
逢时相拥,辞后相依 ——土家人情怀剪影
周西忠

读谷忠瑛怀念诗,我不油得感触深深,前年在鹤峰采风悬崖村,正是他岳父家。
铁炉乡渔山村,央视多有报道的悬崖村。从村部到乡,六十里,到走马镇一百五十里,到鹤峰县城,三百二十里。渔山村在河谷陡壁的大山深处。说是一个村,其实是几十个塆子,最大的塆子也才三家住户,多数是散居,一户就是一个塆子。村里有白族,士家族和苗族,他们各自孤伶伶地散居在在千仞之上,星罗,各自为政,山是高,崖是陡,田地挂在坡上,巴掌大一块,种几垄苞谷、几厢红苕,够一家温饱便知足。空旷,真的空旷——天高地迥。

这便是谷忠瑛的岳父家,一排多间,红瓦覆顶,东厢横出,呈数学的7字型,横头像要把山风抵挡。东厢是客厅。最惹眼的是满屋子木椅,少说二三十张。木椅新旧参差,漆色深浅不一。有的泛着岁月的积尘油色,有的还留着新刨的木香。逐年添置的木椅,组成庞大的气势,一看便知,渔山村的人热闹不是三两个人寒暄,是一群人的喧腾。逢年杀猪,或者红白喜事,呼啦啦涌来一大帮……乡情里没有族别,土家、苗、白亲如一家;谷忠瑛是白族,他的岳父是土家。在渔山村,干活是单家独户,办事却是一群一帮。椅子一张一张添,日子一年一年过,这些木椅记着每场欢聚的温度。
往西是灶房。土家人灶房宽敞,听说省城里的作家来村里采风,来了三四个妇女帮忙烧火,抱柴的,洗菜们,掌勺的,柴火旺时锅底轰轰响,蒸汽腾腾。
灶房外是柴房。劈好的柴码得齐整,一层层垒上去,松木、青冈、枞树,粗细搭,长短划一,断面朝外,露新纹,淡淡树脂香。土家人惜物,砍柴不滥,劈柴讲规矩,码柴见功夫。这一垛,够烧一冬。
吃饭可能得一会,于是我出外散散步,再往西十多米远,一座坟茔卧在那里。黄土夯实,坟堆垒得高,青草蓬蓬勃勃,深绿浅翠,风过时起伏如浪。有碑石,字样读得出,埋葬的是这屋的旧女主,谷忠瑛的岳母。站在坟前,我惊讶了。回望,住房就在一个水平面,看得见灶房的炊烟,听得见那儿位帮忙助厨的妇女的叽喳和嘻笑,似乎依稀可见,屋主——谷忠瑛的岳父,八十四的老队长,坐在木椅款款讲着岁月里的故事。
我的惊诧就在这个特定的画面里。
生与死,此岸与彼岸,人间烟火与坟前青烟,竟然可以同框。相距十多米,居屋的老队长思念先走的老伴,而枕山而眠的逝者,是否可以听到人间的沸声以及来者的脚步。
灶房烟火日日升,坟头青草岁岁荣,这是不是传说中的两相守望,不离不弃。
土家人不信"阴阳两隔"。辞世的没走远,就在紧邻的方寸间。逢节可端一碗新米饭、切一盘腊肉送过去,念几句家常,跟给隔壁串门的老人送吃食一般自然。活着时亲客满棚,死了后依依相守——这便是土家人的生死,不悲戚,不矫情,像大山浑厚,像流水平常。
时间漫上来,两年前的采风已成记忆的剪影。那不断扩容的木椅,那天涯比邻的祭奠与思念,那坟头草的晃动,那青烟与灶房白烟的飘升,像应着什么,细细的一缕,笔直上去,融进满天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