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艺】《喀什开城感怀》作者：答作俊

【当代文艺】《喀什开城感怀》作者：答作俊精华热点

2026-07-05 14:55:32 284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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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什开城感怀

作者：答作俊

晨光还没有完全漫过帕米尔高原的雪线，喀什古城东门的城墙已经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色。这座土黄色的城池在晨曦中醒来，像一头匍匐在丝路上的古老骆驼，缓缓抖落夜的尘埃。我站在城门外的人群里，听见心跳和渐密的鼓点一起加速——这里是祖国最西端的城，也是离历史最近的门。

开城仪式在长号声中开始。古城门缓缓开启的那一刻，仿佛有风从两千年前吹来。张骞的旌节、班超的刀剑、玄奘的袈裟，还有那些驮着丝绸和瓷器的骆驼，都在这扇门里进进出出。而今走出来的是身着艾德莱斯绸的少女和手执长矛的武士，他们的舞步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着十二木卡姆的节拍。维吾尔族老人吹响唢呐，高亢的旋律撕开晨雾，像鹰翅划过天空。我忽然想起那首七律里的句子——“晨钟破晓启城门，羯鼓驼铃荡客魂”，此刻不是驼铃在荡，是整座古城在摇晃，连我的心也跟着晃出了胸膛。

舞蹈是喀什的语言。胡旋女裙裾飞旋，像沙漠里突然绽放的玫瑰；汉唐舞衣袂飘飘，带着长安的雍容；波斯舞者的腰肢柔软如藤蔓，龟兹乐手的琵琶声碎如珠玉。这些舞种在这片土地上早已不分彼此，正如丝绸之路上的商队分不清哪一粒沙来自塔克拉玛干，哪一粒来自撒马尔罕。一位满头银发的维吾尔族大叔忽然拉起我的手，笑着说“跳吧跳吧”。我不会跳舞，但跟着他笨拙地转圈时，周围的人群都在鼓掌。那一刻我懂了，喀什的舞从来不是表演，是生活本身在律动——“旋舞踏云胡地月，长歌穿柳玉河春”，那月光是千年前的，那春天也是千年前的，可此刻落在肩头的，分明是今晨最新鲜的阳光。

城门外的人群散入古城，像溪流汇入错综的河网。我沿着六角形地砖铺就的小巷往里走——这里的路砖藏着密码：六角形四通八达，长方形通向人家，箭头形前方有路，横向的则是死胡同。土墙高耸，阳光从头顶的葡萄架漏下来，碎成满地的金币。巷子深处飘来烤馕的焦香，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敲着铜壶，老茶馆里有人抱着热瓦普弹唱。一位戴巴旦木花帽的老人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看我经过，那眼神穿过我，仿佛在看更远的什么。我猜他看的不是我这个过客，是那些在这条巷子里走了千百年的商旅、僧侣和探险家。喀什的墙是有记忆的，每一块夯土都吸饱了故事，风一吹就漏出几句。

最让我驻足的是古城的地砖。那些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面，凹下去的地方积着昨夜的露水，映出一小片天。我在想，两千年来多少人走过这里？有牵着骆驼的波斯商人，有手持佛经的印度僧侣，有策马扬鞭的蒙古骑兵，也有像我今天这样举着相机的游客。我们踩在同一块石头上，带着不同的方言和心事，被同一座古城接纳。这就是丝绸之路啊——“千邦旧雨连丝路，万国新潮涌塞尘”，旧雨未歇，新潮已至，而喀什始终是那个喀什，包容、热情、不急不躁。

午后的阳光把土墙晒得发烫，我坐在百年老茶馆的二楼，要了一壶砖茶。楼下的小广场上，两个维吾尔族男孩在踢足球，足球滚到一位穿长裙的妇人脚边，她轻轻踢回去，裙摆旋开一朵花。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刺破蓝天，鸽群绕着塔尖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像翻书页。我突然想起七律的最后两句——“最是边风雕碧宇，一疆山水一疆醇”，这“醇”字真是用绝了。喀什的醇不在酒里，在空气里。是馕坑边升起的白烟，是老人手鼓上跳动的节奏，是孩童追逐时扬起的尘土，是每一扇彩色木门后探出的笑脸。

夕阳西下时，我又走回东门。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覆盖了清晨站过的那块地方。开城仪式早已结束，但城门还开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我伸手摸了摸城墙的夯土，指腹触到粗糙的颗粒——那是麦秸、是沙砾、是时光的骨殖。这座城从西汉的疏勒国走来，走过唐的安西、宋的喀喇汗、清的喀什噶尔，走到今天，还是那个“玉石山”的意思。石头不会说话，但城墙会，风声会，每一个喀什人的舞步和歌声都会。

离开时已是黄昏，晚风从帕米尔高原下来，裹着冰雪的清冽。我回头望了一眼古城，灯火正一盏盏亮起，土黄色的墙壁在暮色中竟透出琥珀般的润泽。街角有人唱起《阿凡提之歌》，欢快的调子追着我的背影跑了一段路。我没有再回头，但那些声音、色彩和温度已经装进了行囊——比来时重了许多。

一座城能够承受多少人的回望？喀什不计较这个。它只是在那里，开门、关门、跳舞、歌唱，把丝路的沙一粒粒筛进岁月，把远方的客一个个变成故人。而我带走的，不过是一撮藏进梦里的尘土，和一句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话：此生愿做喀什人。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