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常道李贺孤僻、阴郁,诗中多鬼火秋坟、铜人铅泪,似与人间隔绝。然细察其生平,却见他并非独行于荒径的幽魂,而是在短暂二十七载光阴里,与数位挚友结下清如水、重如山的君子之交——不以利合,不因势附,唯以才识相敬,以道义相守,以诗心相照。
李贺一生虽短,朋友不多,却皆是肝胆相照之人。其中最耀眼者,莫过于韩愈。
韩愈初识李贺,尚在少年。时年七岁,李贺援笔立就《高轩过》,令韩愈与皇甫湜惊为“天授”。自此,韩愈便视此瘦骨少年为奇才,不仅引为门生,更在其科举受阻之际,愤然作《讳辩》,力斥“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之荒谬。文中一句“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如雷霆裂空,直指礼教之弊。虽未能挽回李贺功名,却足见其护才之诚、爱才之切。

李贺七岁写下《高轩过》
李贺感念至深。他称韩愈为“韩公”,诗中屡有致敬。即便后来困顿潦倒,仍不忘“东归后,务到韩府一坐”。韩愈亦始终牵挂,托权德舆照拂,书信频传。此非师徒之谊,实乃忘年之交中的君子之义——韩愈不因其落魄而疏远,李贺不因其高位而谄媚,彼此以文心相契,以道义相持。
除韩愈外,皇甫湜亦是李贺早年重要知音。他与韩愈同访昌谷,共赏神童诗才;后又引荐李贺入京,助其叩开文坛之门。李贺赴长安应试受挫,皇甫湜奔走斡旋,甚至陪同拜谒权德舆,为其谋出路。虽事终未成,然其情可鉴。李贺临别长安,皇甫湜设宴饯行,赠金送物,依依不舍。此等情谊,非势利所能维系,乃真性情之流露。
李贺在京任奉礼郎期间,虽官卑职微,却结交了一批志趣相投的寒士。沈亚之、陈商、王参元、杨敬之、崔植等人,皆与其“日夕相与起居饮食”。他们或同寓陋巷,或共饮浊酒,或联句唱和,或彻夜论诗。其中沈亚之与李贺尤为亲密。元和七年,沈亚之科举落第,囊空如洗,欲返吴江。李贺无钱置酒,唯能“歌一解以送之”,写下《送沈亚之歌》:“吾闻壮夫重心骨,古人三走无摧捽。请君待旦事长鞭,他日还辕及秋律。”字字劝勉,句句深情。他自己身陷泥淖,却仍以古人“三败而不折”激励友人,此非君子之风乎?
李贺对朋友的惦念也从不因自身困厄而减损。他病退回昌谷后,仍心系故人。杜牧在《李贺集序》中记述:李贺临终前,将平生所作诗稿郑重托付给好友沈子明,嘱其整理刊行。沈子明多年颠沛,几近遗失诗稿,某夜醉醒,忽于箧中寻得,忆及“一处所,一物候,一日夕,一觞,一饭”,不禁泪下。李贺无妻无子,身后萧条,唯赖友人保存其心血。这份托付,既是信任,亦是君子之间“以文传道”的默契。
李贺的朋友圈中,还有一位不可忽略的人物——张彻。张彻乃韩愈门生,亦李贺挚友。元和十年,李贺辞官后,不甘沉沦,欲效班超投笔从戎,遂赴潞州,依附张彻于郗士美幕府。彼时张彻任军职,李贺为其僚属,二人同处边塞,共历风霜。虽军旅生涯未竟其志,郗士美讨叛失利,张彻亦不久离去,但这段经历,却是李贺生命末期少有的温暖。寄人篱下,非易事也,若非彼此信任、情谊深厚,岂能共度艰难?
李贺之交,贵在“淡”而“久”。
他不趋炎附势,不攀附权贵。权德舆虽位高权重,愿为其谋官,李贺亦谨守礼节,不敢张扬,临别叩首,泪洒衣襟,却从未恃恩邀宠。他对朋友,始终持一份谦卑与真诚。即便在诗中自伤“宗孙不调为谁怜”,亦从未怨怼友人不力。反观其赠别之作,多是宽慰与期许,如对小弟李犹(小季):“欲将千里别,特此易斗粟”,凄凉中仍含手足温情;对沈亚之,则以“壮夫重心骨”相励——此皆君子之交的体现:己虽困顿,犹思成人之美。
更难得者,李贺之友,亦皆重义守信之人。他死后十五年,沈子明仍珍藏其诗稿;杜牧受沈氏所托,为之作序,盛赞其“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李商隐撰《李长吉小传》,记录其锦囊觅句、呕心沥血之状,使后世得以窥见其生活细节。若非朋友之铭记,李贺或早已湮没于历史尘埃。正因有这些君子之交的守护,那二百余首冷艳奇崛之诗,才得以穿越千年,照亮今人。
由此观之,李贺并非孤魂野鬼,而是被友情温柔托举过的诗人。
他的诗虽冷,心却热;词虽诡,情却真。那些“秋坟鬼唱”之下,藏着对人间情谊的深深眷恋。他写“幽兰露,如啼眼”,或许不只是悼苏小小,亦是在哀叹知己难再;他梦“白玉楼成”,天帝召记,或许亦希望有人记得——他曾在这人间,有过真挚的往来,有过不渝的交情。
君子之交,淡如水,却可穿石;轻如风,却能暖心。
李贺一生坎坷,幸有韩愈之提携、皇甫湜之引荐、沈亚之之同游、张彻之收留、沈子明之托付……这一缕缕清泉般的友情,虽未能改变其命运之局,却为其冷峻诗魂注入了温热的人间气息。
千载之后,我们读李贺,不仅读其“黑云压城”之奇,亦当读其“与君一别”之诚。
诗鬼之名,遮不住他心中那份对朋友的赤诚。正因曾被真心对待,他才能在绝望中,仍写出“雄鸡一声天下白”——那不仅是对黑暗的反抗,亦是对人间光明的信念。
君子之交,不在朝朝暮暮,而在生死不忘。李贺虽逝,其友存其诗;其诗不朽,其交永铭。
(乔新贤 2023年10月25日 于宜阳)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