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会昌（山东）
在物质相当丰富的当下，餐桌上不乏时蔬、鲜美肉食，然而我的舌尖却总像个固执的怀旧者，穿越层层叠叠的繁华，执拗地回望那些从咸菜坛子里发酵出来的旧时光。说来也怪，那段岁月虽然清贫寡淡，但那一抹咸香入喉，心头涌起的竟是难以言喻的踏实、温热，仿佛指尖再次触碰到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流年。
记忆中的老宅是一处土坯平房，院落里总是充盈着人间烟火的喧闹。北屋门外西侧的墙根下，静默伫立着两口陶土缸。大缸高及我七、八岁时的腰际，口阔肚圆；小缸稍矮细一些，依偎其侧，宛如一对历经风雨、沉默相守的老伙计。缸身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泛着幽暗的光泽，那里封存着的，是一年四季里最让人心安的味道基石。
每逢腌菜时节，便是家中一场盛大的仪式。祖母将洗净的辣菜疙瘩、青萝卜、胡萝卜，层层叠叠地码入缸中，撒上粗粝的大粒盐，注满凉白开水后，压上一块厚重的青石板，最后在缸顶盖上一个比缸口直径大出来一些的圆锥竹笠腌菜缸盖。余下的，便全权托付给时间。我和弟弟两个孩童不懂其中的深意，只知趁大人不备，偷偷塞进几颗青杏、几块洋姜或生红薯，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能酝酿出某种惊世骇俗的新奇滋味。
那时家底薄，热炒是难得的奢侈菜品，咸菜才是一日三餐的主角。从缸中捞出一块，洗净切丝或擦条，盛在粗瓷碗中，伴着金黄的窝窝头与滚烫的玉米面稀粥入口，玉米的甜香与咸菜的爽利在唇齿间交织，那是生活最本真的底色。若父亲从集市上带回一小瓶香油，淋在咸菜丝上，再佐以陈醋、酱油拌匀，那香气便能勾魂摄魄，成为清苦日子里最顶级的犒赏。
除了常年备用的咸菜疙瘩，春天的腌香椿更是不可多得的鲜物。清明前后，香椿树刚抽出紫红嫩芽，祖母便踮脚掐下最肥美的椿头，以粗盐反复揉搓直至汁液渗出，再层层压实封入小瓷坛中。半月后启封，扑鼻的异香瞬间弥漫小院，那是将春天实体化的味道。无论是佐粥、夹馒头，还是拌凉面，那股子鲜劲，足以让人眉眼舒展，回味无穷。
1983年，我考入东阿二中。每周往返家校，包袱里装的是干粮和咸菜。临行前，祖母总会将咸菜细细切丝，下锅油炒，偶尔还会添些肉末增香。当那股浓郁的香味飘出院落，便成了我五天的精神支柱。炒好的咸菜晾凉后装入玻璃瓶中，塞得严丝合缝，承载着我所有的指望。
三年的光阴，我在周五下午放学骑着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空瓶子归家，周日下午再满载着的干粮与咸菜返校。祖母曾笑言，仅为我一人，每年便要耗去满满一缸子的咸菜。在那段日子里，肉末炒青萝卜丝的脆嫩咸香是我的最爱，辣菜疙瘩炒辣椒尚可接受，唯独对软塌黏糊的炒胡萝卜，始终不怎么感冒。
班中，我们六位最要好的同学，用餐时对座，各自拿出咸菜瓶，虽食材、腌法、味道不同，但香气是无法隐瞒的秘密。记得有一次周末返校，不知谁起了头，调侃家境优越、父亲任职食品厂的李春生，断定他带的咸菜定是极品。李春生同学生性豪爽，当即拧开咸菜瓶盖分享。原本约定浅尝辄止，奈何那咸菜油润光亮、肉末丰盈，一经入口便欲罢不能。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眨眼间便瓶底朝天。李春生举着空瓶子，朗声笑道：“横扫咸菜如卷席一般！”那一刻，少年的欢笑混着残留的咸香，定格成记忆中清脆的回响。
如今，可以说餐桌之上鸡鸭鱼肉四季不断，新鲜蔬果不缺。但我常会在推杯换盏间走神，思绪飘回那两个蹲在北墙根下的咸菜缸，飘回祖母专注切菜的侧影，飘回那瓶被同窗抢吃一光的肉末咸菜。
那些粗糙、简单甚至略显寡淡的滋味，因包裹着家人笨拙而深沉的爱意，因搅拌着少年无忌的欢愉，而变得熠熠生辉。它们是时光馈赠的念想，无需精致修饰，只需一口朴素的咸香，便能瞬间打通时空隧道，让我的心重新变得温暖、笃定。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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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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