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的旧拐杖
文/深沉
今年春天,我打算拆掉百年老宅翻新。收拾房屋的时候,一眼瞥见了爹的旧拐杖。
那是一根枣木拐杖。常年握持的一端,被爹的手掌摩挲得圆润光滑,另一端,还留着爹亲手钉上的旧皮带。三尺有余的杖身,陪伴了爹的晚年岁月,是他耄耋之年最安稳的依靠,搀扶着他走过岁岁年年。
夕阳斜照,院里几间破旧的老瓦房静静伫立。屋梁朽败,椽木残缺,屋顶零落着破损的瓦片,历经百年风雨侵蚀,早已苍老疲惫,像气喘吁吁的老人,藏着满腹沧桑。门框蛛网密布,老屋依旧,故人却再也不见。千呼万唤,再无一声回应。往后,谁陪我闲话家常?谁帮我打理田地、守候春秋耕种?万般思念,最后也只能轻轻抚过这根旧拐杖,聊寄牵挂。
这根旧拐杖,曾是白露时节,爹帮我打核桃的“老兵器”。
从前村里设有护秋员,守在村口,严查私摘青果的村民。我从无偷摘之心,只是家中三亩核桃树,每逢开园采收,仅凭家中人力,根本来不及收尽。偌大的果园,我在北头打果捡拾,总有村民在南头悄悄捡拾落果,更有甚者,明目张胆盗走我装满的核桃,撞见了便谎称捡拾落地残果,无人看见便肆意占为己有。
为了守住一年的收成,开园前几日,爹便陪着我提前采收核桃。“笨鸟先飞”,是爹常对我说的老话。为了不张扬,我们不敢扛着竹竿大摇大摆下地,爹便拄着这根旧拐杖,默默陪我往返村外的核桃园。
到了地里,我穿梭在低矮的核桃树间,爹便把拐杖递到我手中。三尺枣木杖,握在手里利落趁手,阵阵噼啪声响,枝头的青皮核桃便簌簌落下。
连打带捡,几只编织袋很快满满当当。爹知晓我年轻面皮薄,怕我满载而归路过村口,被护秋员盘问难堪,便执意自己出力。拖着年迈残弱的身躯,推着独轮车,一趟又一趟,默默将核桃运回家里。崎岖蜿蜒的田间小路,不知他是如何步步颠簸、爬坡过坎;漫无边际的果园地头,不知他凭着怎样的毅力,来回奔波往复。
至今记得一次秋收,爹推着满满两车青皮核桃途经村口,不慎独轮车侧翻,满车核桃滚落一地,恰好落在护秋员跟前。散落满地的青果,狼狈又刺眼。年迈的爹瞬间满脸通红,局促不安,说话都语无伦次:“我年纪大了,孩子上班忙,地里实在顾不过来,你们多担待。”
所幸护秋员通情达理,并未苛责,默默帮着收拾残局,还帮忙推送了一程,连声感慨:“老人家实在不容易,这次我就通融一回。”
爹满心感激,折返果园便拉住我叮嘱:“咱别给大队添麻烦,别再打了。”
知晓前因后果,我满心愧疚。我只一心想着抢收收成、省时省力,却忽略了村里严禁采摘青果的规矩。羞愧之余,我当即停手,将拐杖还给了爹。
耄耋之年的爹,下地劳作时,常常反倒不拄拐杖,独轮车成了他最常用的依仗。他曾慢悠悠地对我说:“这独轮车,就是我的拐杖。车轮滚滚向前,脚步就不敢松懈,必须紧跟着节奏往前走。就像骑车,越慢越摇晃,稳稳向前,反倒步履坚定、稳稳当当。”
锄头、䦆头、竹篮,常年安放于爹的独轮车上;朝露晚霞,岁岁年年,见证着他早出晚归的身影。酷暑寒冬,风雨晨昏,他推着小车穿梭田间地头。遍野青草、满目庄稼,都熟悉这辆老旧的独轮车——这是爹藏在岁月里的另一根“拐杖”,朝夕相伴,不离不弃。
老宅正式动工翻建后,这根枣木拐杖便被我闲置安放。施工的王队长好心劝我:“旧拐杖别留在家,寓意不好。”
可爹的另一根“拐杖”——那辆老旧的独轮车,却在工地派上了大用场。推砖运料、和浆清场,样样得力,引得工人们连连称赞,都说这辆老车子结实耐用、用处良多。
夜深人静,老宅的夜空静谧安然。我总执拗地觉得,爹的目光,始终在天上静静凝望人间,凝望这座翻新的老屋,凝望奔波忙碌的我。
双亲在世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他们总想着趁身体尚可,为我修缮祖屋、铺好前路,护我一生安稳。可人生风雨从不会偏心,该经历的坎坷、该承受的磨难,我一样也未曾躲过。三代未曾建房,其中的艰辛不易,唯有亲身经历,方能深知。
往后余生,所有风雨坎坷,我一人尽数承接。纵使才疏力薄,我也愿拼尽全力,稳稳撑起这座家、守住这片故土。
一路走来,在姐妹们的帮扶扶持下,我熬过万般艰难,尝尽人间冷暖。岁月磨砺,终究把平凡怯懦的我,打磨成了能扛风雨、能担世事的汉子。
依照旁人的说法,这根旧拐杖理应舍弃。可千丝万缕的思念涌上心头,我终究舍不得,舍不得斩断这份牵挂、这份念想。
思虑再三,心念笃定——
这根承载岁月与父爱的旧拐杖,我终究还是要好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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